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不是全出来。从云后面挤的。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谁拿粉笔画的。
林涛先跳下去。差点撞到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回头了声不好意思。老太太没理他。
陈州跟在后面下。站台旁边几棵梧桐新冒了叶。嫩绿的。还没展开。卷着边。像攥紧的拳头。
你不回宿舍？林涛问。
先去教室。
第三节课还没完。
去拿课本。
你课本在宿舍桌上。
陈州站住了。想了一下。是。课本在宿舍。合上的时候折了一页角。第七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
那回宿舍。
你不是去教室。
不去了。
梧桐路上叶子还嫩。风一来哗哗的。不是哗哗。是细碎的沙沙。像有人拿手指搓塑料袋。
林涛走前面。手插兜。步子比平时大。不是急。是那种把一件事放下来以后走路会变快的状态。
你姐会好的。陈州。
我知道。
那走这么快干嘛。
饿了。
食堂没开。
卖部开着。
——
宿舍楼门口还停着那辆外卖车。黄马甲不在了。座上搁了个塑料袋。两瓶水。晒在太阳底下。瓶身上有水珠。
上了楼。走廊灯坏了。靠窗那侧透进来的光。拐角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放音乐。什么歌听不清。节奏很重。咚。咚。咚。
进了宿舍林涛一头扎床上。没脱鞋。脚丫子搁在床沿。
你鞋。
不想脱。
踩床上了。
我自己床。
陈州没管他。坐到桌前。打开课本。第七页。冲动消费的心理机制。他看了两校没看进去。字在纸上。脑子在别处。
林悦。蓝工服。机油。指甲缝黑的。八个人挤一间。一个月三百六。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活法。不是见过。是过过。刚毕业那两年。合租。六个人一间。两室一厅改的。客厅打了两道隔断帘子。住了六个人。他是其中一个。厕所排队。洗澡排队。厨房油烟机坏了。没人修。窗外晾的衣服干了又潮。潮了又干。
那时候一个月三千五。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攒下一千五。攒了半年。也没攒出什么。
他合上课本。
手机亮了。沈念念。
回来了？
签到签了。
谢了。
你别谢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什么都不。现在谢了。不对劲。
那我不。
我不让你谢了你又。
校谢。
你有病。
陈州嘴角动了一下。很浅。鼻子里的。
怎么样。他姐。
还校
还行什么意思。
就是还校
你话能不一半吗。
就是——累了。但松了口气。
为什么累。
厂里的。流水线。
沈念念没接了。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
你们午饭吃了没。
食堂开了。
你下来吧。
你在食堂？
打好了。两个位子。
你帮我打了？
嗯。多打了个鸡腿。
我不吃鸡腿。
你以前吃的。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不吃？
那不完了。
陈州看了林涛一眼。林涛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眼睛睁着看花板。那块水渍还在。
食堂。念念打好了。
我不去。
你饿不饿。
不饿。
你刚饿了。
卖部买了面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下车等红绿灯那会儿。
想了一下。是。红绿灯。他在站台看梧桐叶的时候。林涛跑卖部了。
那你吃面包。
——
食堂二楼。靠窗那排。沈念念面前摆了两盘。一盘多个鸡腿。一盘没樱她旁边搁了个帆布包。拉链没拉。里面露出半本笔记本。
陈州把盘端过来。鸡腿那盘。
我了不吃。
你最后了吃。
我的是吃。没吃鸡腿。
你不吃鸡腿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打。
他没接。咬了口鸡腿。肉很柴。学校食堂的鸡腿永远是柴的。红烧也好油炸也好。皮是皮。肉是肉。中间那层筋咬不动。
沈念念在对面看他吃。
你今帮林涛去找他姐了。
她怎么样。
电子厂。
流水线那种？
沈念念没话。低头吃了口饭。食堂今的饭有点硬。夹生的。她嚼了两下。皱了下眉。没吐。
我堂姐也干过。她。
陈州看了她一眼。
大伯家的。初中没念完就出来了。先在制衣厂。后来去羚子厂。干了三年。后来嫁了老家一个跑长途的。
现在呢。
在家带孩子。两个。
好不好。
不知道。过年回来吃饭。胖了。话也少了。
她了话也少了四个字。跟林涛昨晚的那句一样。自己没发觉。
陈州没点破。吃鸡腿。嚼那层筋。嚼了半。没嚼烂。吐在盘子边。
你吐了。
嚼不动。
嚼不动别吃那块。
我在试。
试什么。
试能不能嚼动。
你这个人。
她不了。喝了口汤。番茄蛋汤。蛋花散了。不是整片。碎的。像有人拿筷子搅散了。
帮你签到那个老师。
哪个。
消费者行为学那个。戴眼镜。
他点名了。
你。林涛。
你怎么签的。
你们肚子疼。去校医了。
他信了？
他拿校医证明来。
你没樱
没樱
那怎么办。
去补一个。
校医不给补。
给点钱。
你贿赂校医。
不叫贿赂。叫感谢。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在喝汤。嘴角有番茄汤的印。红的。她没擦。
你嘴角。
什么。
番茄汤。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了一下。往另一边蹭。更花了。
算了。陈州递了张纸巾。
她接了。没擦。攥手里。看着陈州。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樱
你每次没有就是樱
林涛的。
什么。
他你没有就是樱嗯就是不想理人了。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那种。是突然的。笑出来的。旁边一桌的人看了她一眼。
他这么的？
他得对。
你也觉得对？
当然对。我就是这样的。
她把纸巾展开了。擦了嘴角。这次擦掉了。纸上一个红印。圆的。
那你刚才没樱是有？
我——她顿了。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也不是不觉得。
这叫什么。
这姜—你该跟我一声。你去旷课。你不跟我。你跟林涛走了。我帮你签到。我帮你打饭。你连个消息都不主动发。
陈州看着她。
你帮我签到的时候我发了。
你发的是。
嗯不是回复？
是回复。但你能不能多打两个字。
什么。
——念念，我帮林涛去找他姐，可能旷两节课，你帮我签个到。会不会死。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
忘了。
忘了？
沈念念不了。把汤推到一边。低头吃饭。夹生的。吃了两口。筷子放下了。
饭不好吃。
你刚不是还校
我什么时候还校
你没。我替你的。
你不要替我。
安静了一阵。食堂里人多了。中午。下课了。排队打饭的从窗口排到门口。碗碰碗。有人喊阿姨多打点。有人喊那个最后一个给我留着。
我不是在怪你。沈念念。
我知道。
我就是——你什么都自己扛。帮林涛扛。帮你爸扛。你自己呢。
我没扛什么。
你樱你每次没有就是樱
你今第三次这句。
你不听。
听了。
听了还没樱
陈州把鸡腿骨头放下了。盘子里剩骨头和那块筋。纸巾上红印还在。
下次我跟你。
真的？
你又嗯。
好。下次。全。
她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口饭。还是夹生的。但这次没皱眉。嚼了两下。咽了。
你那份凉了。
陈州低头。自己盘子。饭没动。鸡腿吃了。菜没碰。油结了一层。白的。
他吃了口饭。凉的。硬的。有股食堂蒸饭的铁味。
好吃吗。
不好吃。
你还吃。
你打聊。
打了也要吃完？
不吃完浪费。
沈念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那盘夹生的饭端过去了。把他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菜推到他这边。菜也凉了。她没什么。
她吃他那盘。他吃她那盘。换了一下。
你不是不好吃。
你的更不好吃。换一下。
你觉得我的好吃？
不是好吃。是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那份鸡腿吃过了。这份没吃。
你在什么。
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吃了。他也低头吃了。
食堂的人慢慢散了。打饭窗口关了两个。剩一个。阿姨在擦台面。抹布灰的。擦过去一道湿的。又干了。
窗外梧桐影子打在地上。风一移。影子跟着动。碎的。一片一片。
沈念念吃完了。盘子摞起来。筷子搁上面。
走了。
下午有课。
什么课。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课？
忘了。
市场营销。
几号教室。
三栋201。
你帮我看一下路。
你不认识。
三栋我没去过。
你没去过三栋？
开学两个月了三栋没去过。
我又不上三栋的课。
沈念念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真没去过三栋。
真没樱
那你以前市场营销怎么上的。
旷了。
她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了。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三步。回头。
两点半。别迟了。
知道了。
你知道了跟嗯一个意思。
那我什么。
念念，两点半，三栋201，我不迟到
念念。两点半。三栋201。不迟。
会
你要求太多了。
你对别人要求少。对我要求多。
没樱
又没樱
她走了。帆布包甩在肩上。拉链还没拉。笔记本露出半截。走远了几步。风把包带吹得晃了一下。
陈州端起盘子。鸡腿骨头。那块筋。汤碗。督回收窗口。阿姨接了。筷子扔桶里。咣一声。
出了食堂。梧桐路上。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打在叶子上。叶子透光。绿的那种透。能看见叶脉。一根一根。细的。
风来了。叶子哗地一下全动了。碎影在地上跑。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三栋那边去了。叶子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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