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开水冲下去那股味儿灌满了整个车库。纸箱味。泡沫棉味。胶带味。全压不住。他把盖子压了压。拿打火机搁上面。筷子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次性筷子。掰开的时候折了一根。他就拿一根筷子吃。
昨二十三单。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今到现在几单。
七单。顾苗。手机搁在膝盖上。
才七单。差远了。
才两点。
两点怎么了。昨两点都十三了。
昨是昨。顾苗。你不能指望二十三。
林涛把面吸进去。嚼了两下。那什么时候能发财。
没人理他。
王建国在数快递单。数到第三遍了。刘伟在叠纸箱。今没有昨那么多。只叠了八个。陈州在货架底下翻东西。翻出一个插排。放回去。又翻出一个衣架。也放回去。他在找上次那个记着库存的本子。翻了两层。没找着。
那个蓝皮的本子。谁看见了。
顾苗从书包里掏出来。上次你记乱了。我重新誊了一遍。
陈州接过来。翻开。
顾苗的字还是那么。但比之前整齐了。分了栏。鞋架一栏。收纳袋一栏。衣架。插排。鞋柜。刷子。连上次那四个次品都单独标了。松。弯。痕。痕。每个后面一行字——已处理已处理未售未售。
他往后翻。最后一页不是库存。是账。
不是淘宝后台那种账。是顾苗自己算的。收入扣掉成本扣掉运费扣掉包装扣掉每个人工资。最后一行写着月利润。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个数。又划掉。
八千五。
最后没划掉的那个。
——
陈州把本子合上。
八千五。上个月七千不到。再上个月四千出头。再往前推两个月。零。
林涛还在发财的事。面吃完了。汤还在喝。端起来对着嘴。呼噜呼噜。我真的。二十三单一。一单平均——平均多少。十块?十五块?算十五。一三百四。一个月——
一万零两百。王建国。
你看。建国都算出来了。一万零两百。但是昨那种日子——一个月能有几次。
三四次。顾苗。
所以剩下二十几。按多少算。
十二到十五。
那一个月——林涛放下碗。掰手指头。
别掰了。王建国没抬头。按十五单算。一两百二十五。二十五。五千六百二十五。加上那三四。算六千六到七千三。
林涛愣了愣。那也没多少。
够你学费了。
学费是学费。发财是发财。两回事。
陈州把本子搁回货架上。
上辈子有人跟他过一句话。忘了是谁了。大概是哪个投资人。在某个饭局上。喝了几杯之后的。陈。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是没耐心。
他没接话。那些投资人喜欢大词。什么耐心。什么长期主义。什么复利。实际就是钱没到账心里慌。
但这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他慌。刚开工作室那年。头三个月没单。第四个月接了一单。赚了四千。他高忻请整个团队吃火锅。结果接下来两个月又没单。账上钱烧完了。借呗花呗全透支。他半夜两点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对着花板看了一晚上。
那才叫慌。
现在不慌了。不是因为他十八岁。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能长。不是明就发财。不是下个月就发财。是每个月多一两千。两三千。顾苗那个本子上的数字。八千五。下个月可能九千。再下个月可能一万一。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死在想发大财上。总觉得一赚三百不够。想一赚三千。然后去搞一些看不懂的东西。三个月亏光。回来连一三百都没有了。
——
我问你。沈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书包搁在顾苗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个淘宝页面。
陈州没听见她进来。
你走路没声的。
你在发呆。
没发呆。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本子。看完了合上。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又合上。三遍了。
陈州没吭声。
沈念念把手机伸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五金店铺。粉丝不多。两三千。但销量不低。排第一的是抽屉滑轨。月销三千多。零售五块五一对。配了张图。手托着滑轨拍的。钢珠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以前进过这个。沈念念往下划。出厂价。三毛到五毛。一对的成本不到一块。
她又划了一下。这个。合页。不锈钢的。月销五千多。零售两块八一个。出厂价——她想了想。我爸。最好的那种。八毛。普通的。四毛。
顾苗凑过来看了一眼。卖这么便宜。邮费够吗。
不是一个个卖。是一包一包卖。一包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沈念念划给她看。装修的人一次买几十个。邮费摊开没多少。
那利润呢。
抽屉滑轨。进价八毛。卖五块五。一对赚四块七。一单买三对就是十四块。二十单——
九十四。王建国。
你看。建国哥都帮你算了。
王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去了。
顾苗又翻了几页。翻到一个卖螺丝的。月销两万多。两万单。怎么做到的。
因为每个装修的人都用螺丝。沈念念。你是卖鞋架的。你的客户是一间宿舍。你是卖螺丝的。你的客户是一栋楼。
陈州看着那个屏幕。月销两万多。零售几分钱一个。但一包是两百个。一单十几块。没什么人只买一包。装修师傅一买就是五包十包。
这个市场跟鞋架收纳袋不一样。鞋架卖的是寝室需要。螺丝卖的是干活需要。寝室需要可以等。干活需要不能等。工具坏了。合页锈了。滑轨卡了。不换就干不了活。明就得用。
但有个问题。
他问陈远山了吗。
没樱
——
沈念念把手机收起来。你还没问。
怎么不问。
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问一句话。爸厂里有什么。七个字。你会。
陈州靠在货架上。胳膊交叉。
不是七个字的问题。是二十年的问题。上辈子他从来没问过陈远山任何事。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做菜。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习惯了不打听。习惯了告诉自己不管也没关系。
但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蹲在厨房里烧红烧肉。糊了。咸了。酱汁没收干。收干了。切得大不一。肉烂了。发了五次图片。叫了念念去吃饭。给红包。两百连号新钞。围裙换成藏蓝色跟妈妈羽绒服一样。
但他还是问不出口。七个字。
——
林涛洗完碗回来了。泡面碗。拿自来水冲了冲。甩了两下。念念姐。你刚才什么五金。你爸以前卖那个是吧。
赚不赚钱。
赚。但辛苦。一箱螺丝几十斤。他自己搬。
那算了。林涛把碗搁纸箱上。我搬鞋架已经够呛了。
你昨你手断了。
今好了。
好了就拆纸箱。那边的。还有五个。
林涛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嗤嗤撕胶带。
顾苗还在刷淘宝。搜抽屉滑轨搜出来几百个结果。她一个个点开。看销量。看评价。看价格。拿圆珠笔在本子上记。有个问题。
什么。
排名靠前的。都是开了三四年的老店。评价几万条。我们是新店。搜不到。
那就直通车。沈念念。
什么直通车。
淘宝的广告。按点击付费。搜抽屉滑轨。第一条是你。别茹一次你付一次钱。
多少钱一次。
看关键词。陈州开口了。他看着花板。灯管还是那根。偏黄偏白的。照得纸箱一块亮一块暗。热门词三五毛。长尾词一两毛。五金件竞争没鞋架大。可能更便宜。
顾苗记下来了。直通车。关键词。按点击付费。字还是那么。圆珠笔。纸都戳出印子了。
你在哪里学的。沈念念看着他。
网上看的。
你在车库里。什么时候看。
晚上。
晚上不看书写作业。看这个。
作业没这个有用。
沈念念没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瓶子搁回去的时候挨着顾苗的奶茶。两个瓶子并排。一个透明。一个奶白色。
——
快五点的时候。林涛终于把五个纸箱拆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泡沫棉碎屑沾了一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懒得拍。
今多少单了。
十二。顾苗。
十二。比昨差一半。
昨是特例。陈州。一二十三。不代表每二十三。但平均在涨。上个月平均九。这个月平均十四。下个月可能十六。可能十八。不翻倍。但涨。
林涛想了想。那什么时候翻倍。
等你开始搬螺丝的时候。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一箱螺丝几十斤。
你搬不搬。
林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还红着。纸箱角剌的。他把手反过来。看了看手背。
——
傍晚。韵达来取件。十二个箱子。堆在门口。快递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哥。姓周。每次来都叼着根烟。不话。扫码。装车。走人。
今他没走。
他数了数箱子。昨十七。今十二。昨多。
生意好。
还校
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搁进垃圾桶里。
我送快递三年了。见过不少开网店的。第一个月发十几件。第二个月发七八件。第三个月不发了。
他跨上电动车。拧钥匙。发动机嗡嗡响。
你们是反的。第一个月几件。第二个月十几件。第三个月——他看了一眼那十二个箱子。二三十件。
这个月刚过一半。王建国。
老周又看了一眼那堆箱子。没话。笑了一下。油门一拧走了。
陈州站在车库门口。看着电动车拐出区。尾灯闪了闪。拐过弯。没了。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陈远山。存的名字就是陈远山。没有备注。
他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遍。这次只有五个字——爸厂里做什么。
比七个字少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了。他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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