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铲子。三块钱。超市五金区货架最底层。比塑料的贵了五倍。但翻得动蛋。
陈州把铲子拎回车库。拆了包装。铁的。手柄木头的。有毛刺。他拿指甲抠了两下。
上次用塑料铲子翻不动蛋。陈远山的。沈念念也的。两个人了一模一样的话。他听了。
西红柿两个。昨买的。这次他拿刀在顶部划了个十字。烧了壶开水。浇上去。皮皱了。一撕就掉。干干净净。沈念念的——划十字。开水烫。皮就掉了。
切块。比上次规整。刀还是那把钝刀。但手稳了。
打蛋。轻轻磕。没碎。蛋壳完整地分成两半。蛋黄落进碗里。三个。干净。没有碎片。
筷子搅。这次搅得久。蛋白蛋黄混在一起。气泡没了。颜色匀了。
开火。中火。不是最大档。陈远山的——别急。
倒油。少倒了。锅底薄薄一层。蛋液下去。没有上次那么大声。油没溅。手背没烫。
等。底面凝了。铲子伸进去。铁的。一翻。整块翻过来了。黄的。没焦。
再翻几下。蛋成块了。不是碎的。推到锅边。
倒西红柿。翻炒。出汁了。红色的汁水和鸡蛋混在一起。铲子翻得动。每一铲都兜住锅底。不粘。
放盐。手没抖。少放了一点。尝了一下汤汁。淡了再加一撮。
放料酒。瓶口倾斜。一秒。手腕翻。收。沈念念的——倒完马上收。别犹豫。
翻炒。关火。
盛出来。搪瓷碗。红是红黄是黄。不是糊了。是菜。
他尝了一口。
不咸了。蛋嫩了。西红柿炒化了。皮没了。料酒味不重。有一点甜。西红柿本身的甜。
不好吃。但能吃。
比昨好。好很多。
上辈子他第一次做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七次。第八次过了。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后来才知道方案没有学会的那。只有比上次好一点的那。
做菜也一样。
他把西红柿炒鸡蛋装进保鲜海透明的。两块五。盖子扣紧。晃了一下。没洒。
林悦从门外进来。横线本翻开。
礼盒单七单。常规单十哎。一共二十五单。纸盒到了。今开始发礼盒装。
纸盒质量怎么样。
硬纸板。折起来扣得住。印的灯笼没歪。
发了几单。
三单。剩下四单明发。库存够。
陈州把保鲜盒放进书包。
你带饭?林悦看了一眼。
给我爸。
林悦没追问。翻到下一页。继续记数据。
公交二十五站。
这次他没看窗外景物变化。上次看了。从大学城到老工业区。新楼变旧楼。商场变菜市场。脑子里走了一遍就校
这次他看的是膝盖上的书包。保鲜盒在里面。晃来晃去。他用手按着。怕洒。
上辈子他带过很多东西去见人。给投资人带过商业计划书。装在真皮文件夹里。给客户带过定制礼品。包装盒系着丝带。给合作方带过单一麦芽威士忌。每一份都有目的。
现在他带的是一碗西红柿炒鸡蛋。三块钱的铁铲子炒的。装在两块五的保鲜盒里。
也有目的。
他想让他爸尝一口。
传达室。大爷在听收音机。戏曲。看见陈州。抬了抬下巴。
老陈在。今早回来了半时。
他你要来。买了排骨。红烧肉你要吃。
陈州停了一步。陈远山跟传达室大爷这些。
上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墙皮剥着。走廊还是堆着煤气罐和旧自行车。有人在走廊炒菜。油烟味。跟上次一样。
门开着。
陈远山站在灶台前。围裙系着。深蓝的。手里拿铲子。
铁的。
陈州看了一眼那把铲子。
你也换了。
什么。
铲子。铁的。
嗯。上次塑料的翻不动排骨。铲子断了。
两个人。都换了铁铲子。
你来了。坐。等着。快好了。
灶上铁锅。咕嘟咕嘟。红烧肉。颜色红亮。糖色对了。
你带什么了。陈远山看见他手里的书包。
陈州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折叠桌上。
西红柿炒鸡蛋。
陈远山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在锅里停了半拍。
你做的。
带这个干什么。
给你尝尝。
陈远山没话。翻了两下肉。关火。盛出来。
红烧肉。白瓷盘。肉块方正。颜色红亮。酱汁浓稠。冒着热气。
折叠桌上。一红一黄。两个菜。
你先尝。陈远山。
你先尝我的。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拿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陈州看着他。
比上次好。陈远山。
你怎么知道有上次。
你妈你自己做过一次。难吃。
陈州闭了眼。他妈什么都了。
蛋嫩了。西红柿皮没了。盐刚好。
停了一下。
料酒多了一点。
陈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菜。确实。料酒味还有一点。他倒了一秒。沈念念一秒就校但他的一秒可能比沈念念的一秒长。
你尝。陈远山把红烧肉推过来。
陈州夹了一块。入口。烂。不塞牙。酱汁咸甜。糖色炒出来的焦甜味裹在肉上。肉从骨头上滑下来。骨缝里渗着汁水。
怎么样。陈远山问。跟上次一样。眼神不确定。像交作业的学生等红笔。
好。比上次好。
盐呢。
刚好。
糖色呢。
红亮。没糊。
肉烂吗。
陈远山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但陈州看到了。
上辈子他签过很多合同。投资人打款的时候笑。客户签约的时候笑。合作方喝酒的时候笑。每一种笑都有分寸。有温度控制。有目的。
陈远山这个嘴角不控制温度。不计算分寸。
是做的红烧肉被儿子好。
两碗饭。折叠桌面对面。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紫菜汤。飘着葱花。
陈远山吃饭还是快。筷子扒拉。嚼两下咽。再扒拉。跟工厂食堂抢时间一样。上辈子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陈州吃了一口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又吃了一口陈远山的红烧肉。
自己的菜。能吃。不好吃。但能吃。
父亲做的菜。好吃。比上次好。比上上次好。三次红烧肉。从糖色炒糊到红亮。从咸到刚好。从肉紧到烂透。
你尝出来了吗。陈远山突然。
尝出什么。
我这次炖的时候加了一点料酒。
嗯。我尝出来了。
你上次的。料酒去腥。我以前不放。嫌味大。这次少放了一点。肉确实不腥了。
陈州看着陈远山。一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质检的人。做菜跟检零件一样。每个细节抠。每个步骤记。料酒放多少。盐放多少。糖色到什么程度下肉。全在脑子里。
你教我的。你自己又没放好。
我放了。但放多了。
放多少。
瓶口倒了两秒。
太多了。一秒就校你倒的时候手腕翻一下。倒完马上收。别犹豫。
陈远山听着。点了一下头。
你也看视频了?
嗯。下班的空。手机搜的。
两个人。都看视频。都在下班的空看。都换了铁铲子。都放了料酒。都放多了。
陈州想笑。没笑出来。嘴角抽了一下。
陈远山看见了。没问。
吃完。陈远山收碗。洗洁精。水龙头。碗一个个冲。筷子一根根搓。铁锅刷三遍。煤气灶擦干净。案板擦干净。比陈州在车库做的还干净。
质检的人。收尾也收得干净。
下次做什么。
红烧肉。
你教我。
下次你来。我做。你看着。
黑了。陈州站起来。
围巾呢。
没戴。
冬得戴。脖子冷全身都冷。
下次戴。
每次都下次。
陈州停了一步。
下次真戴。
陈远山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出来。照在楼道里。
路上慢点。
下楼。声控灯。一层亮一层灭。
公交站台。路灯黄。照地上一个圈。
手机震了。沈念念。
去了?
带了?
带了。
他尝了?
尝了。
怎么。
比上次好。
沈念念停了十几秒。
那就好。
停了一下。
他做的呢。好吃吗。
好吃。盐刚好。糖色红亮。肉烂。
那就好。
又是这三个字。刚才陈远山也了。那就好。
车来了。陈州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
书包里保鲜盒空了。盖子没盖严。有一点汤汁渗在塑料袋里。
他没扔。拎着。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上人不多。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趴在前面座椅上睡觉。书包带子垂在地上。
他想起陈远山比上次好的时候嘴角那个动作。
上辈子没人跟他过比上次好。上辈子所有人的都是还不够。下次再改。这不是最终版吧。能不能再优化一下。客户要的是那种感觉你懂吗。
没有人比上次好。
好像上辈子做的所有事都不配这三个字。好像每一次都是起点。没有积累。没有进度。只有无穷无尽的修改和推翻。
比上次好。
三个字。从一碗西红柿炒鸡蛋里吃出来的。
下次去。他做红烧肉。陈远山看着。他教。
再下次。陈远山做。他看着。陈远山教。
互相当老师。互相当学生。
到站。下车。走回宿舍。
枕头底下。纸条。下次我来炒。
下次是红烧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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