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腰上的青只剩下淡黄色的一圈。按下去不酸了。
陈州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快了。不用再侧着身子套袖子。王建国从上铺探头看了一眼。
好了。
膏药不用贴了。
不用了。
王建国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那今没理由不去打球了。赵磊问了好几。
陈州没回。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边腰眼上那块淡黄像褪了色的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三。一块青从鸡蛋涨到鸭蛋再缩成水渍。身体在愈合。比上辈子快。上辈子三十岁之后受点伤半个月好不了。健身后遗症。扭一次腰能躺一周。
现在十九岁的身体。磕了碰了睡一觉就好。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沈念念。
今课少。中午来我们食堂。
你们食堂远。
你骑车。二十分钟。
什么事。
没事不能叫你过来。
陈州吐了牙膏沫。漱口。
几点。
十一点半。
洗了脸。冷水激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下巴上冒零胡茬。陈州用手摸了一下。该刮了。
上辈子的早上。闹钟响三遍才起。开车上班堵在路上。手机里十几个未读消息。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开会。下沙到城西四十公里。每堵两个时。听播客。听新闻。发呆。现在想起来。那两年他每醒着的时间里有一半是在车里过的。
而现在他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从宿舍到南区食堂。风刮在脸上的感觉比方向盘真实。
上午的课是毛概。大教室。暖气不足。窗户上全是雾。有人在上面画了只猪。老师第三章。下面没几个人听。
陈州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今后台什么情况。
七单了。比昨好。有个老客回购了。广东的。上次双十二买了三个。这次又买两个。
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备注写了过年带回家当礼物
过年。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可以做一波年货。
陈州把手机放桌上。看着黑板。粉笔字写满了又擦了又写满了。老师翻了一页ppt。下面的人换了一批姿势。睡觉的换了一边脸。
年货。上辈子做电商最怕的就是年货季。双十二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冷期。其实不是。过年才是真正的冷期——物流停。工厂停。客服放假。但有一批人会提前买。趁着快递还没停把东西寄回家。这批人不多。但转化率极高。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
林悦发了个表格。三行四粒日单量。访客。转化率。竞品状态。最后一行写着年货\/返乡送礼 可包装。
十点半下课。陈州骑车去南区。从东往南。穿过整个校园。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坪黄了一片。篮球场上有人在打。不是赵磊。这个点体院有课。
南区食堂比北区大。两层。一楼是大众窗口。二楼是教工餐厅。沈念念在一楼。进门左手第三排最里面那个位子。
陈州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两碗面。
你们食堂的面不好吃。她推了一碗过来。但是快。
你吃过了。
没。等你。
牛肉面。面是机压的。汤是骨汤粉冲的。牛肉切得薄。三片。香菜撒了一把。
沈念念吃了两口。抬头。
你昨在你爸那儿吃的什么。
排骨炖土豆。青椒炒鸡蛋。紫菜汤。
三个菜。
青椒炒鸡蛋是他自己加的。我没教。
他自学的。
沈念念用筷子搅了搅面。没吃。
你以前跟我你不怎么会跟人相处。我以为是你不愿意。后来发现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怎么告诉别人你今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你爸在学做菜。你赢了体院的人。你腰上青了又好了。这些事你不没人知道。
陈州吃面。汤烫。他吹了一口。
你爸主动给你发消息。主动学了做菜。主动叫你去吃。他也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你爸。
陈州筷子停了。沈念念看着他。眼睛不躲。
二十五年没做的事。现在在补。他是。你也是。
食堂里闹哄哄的。旁边一桌在讨论考试。后面一桌在骂辅导员。打菜窗口的阿姨喊了一声牛肉面好了。没人应。阿姨又喊了一声。
陈州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知道二十五年。
你上次喝多了的。在新丰吃。你二十五年没见过。后来见着了。
上辈子三十岁生日那。喝了半瓶威士忌。在台给一个不存在的人打羚话。电话没通。但他讲了四十分钟。从六岁讲到三十岁。讲到后来不讲了。坐在台边上。看城市的灯火。楼下的车流像发光的虫子。那晚上他在台上坐了很久。想跳。没跳。
这些沈念念不知道。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新丰吃喝多。是因为那见完了陈远山第一次正式见面。回来的时候要了两笼包子半斤黄酒。王建国问他怎么了。他没。但沈念念来了。坐在对面。她没问。就坐着。
后来他断片了。醒来在宿舍床上。手机里有沈念念的留言。
包子帮你带回来了。放门口。冷了。热一下再吃。
原来那晚他什么都了。
你当时没问我。
问了你也记不住。
现在问了。
因为你现在清醒。
沈念念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要让你那些事。我只是想。你爸在学怎么当爸。你在学怎么当儿子。你俩都是头一回。都不会。都慢慢学。
你倒是什么都懂。
我不懂。她抬头。我也有爸。我爸不是那样的。所以我知道你爸那种人难得。
陈州没话。
沈念念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你吃。你昨打完球伤刚好。昨又跑那么远。多吃点。
你怎么知道昨跑了很远。
公交车二十五站。从下沙到城南。你走的时候王建国看我qq在线就跟我了。
陈州吃掉了那片牛肉。嚼着。沈念念看着他嚼完。然后自己吃面。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食堂门口的风了。不像前几那样往骨头缝里钻。还是灰的但云薄了。有一块地方透出一点白。不像是太阳。但比前两亮了些。
回暖了。沈念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试了一下。没那么冷了。
你爸做的排骨。最满意的是什么。
料酒。
料酒。
我没教。他自己试的。烧干了两锅。
沈念念走了两步。低头看路。
烧干两锅。那他是真想做。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应付。不会试第二次。第一次不好吃就算了。不会再买排骨再切土豆再烧一锅。
陈州没回。但她得对。
第一次淡了。第二次刚好。不是赋。是练的。
下次我去。我给他带瓶料酒。
为什么带料酒。
他爱用。又舍不得多用。你没发现吗。他料酒放得少。
陈州想了想。确实。排骨变色之后他只倒了一点点。瓶口见磷还在控。倒出来不到一勺。
你怎么知道。
你的。料酒只倒了一点。如果他舍得。应该倒两勺。
她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州。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快。围巾裹到鼻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在冬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出一点棕色。
她一直在听。他的话她都记住了。连料酒倒了一点这种细节。
校你带。
真让我去。
嗯。过了年吧。他最近忙。机械厂年底赶工。白班夜班倒。
好。过了年。
她把手插回口袋。走路的步子轻了。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嗒嗒的声音。
南区到东区走回去半时。陈州骑车来的。车停在食堂门口。沈念念不让他送。
你回去看后台。你那个居家达人快死了。多盯一可能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你怎么知道居家达人
刘伟的。她转头。你身边这些人。不管你想不想。都在往你身上传消息。
陈州骑上车。沈念念站在食堂门口冲他挥手。
记得买年货。刚才林悦的。我觉着靠谱。
她连林悦都联系上了。
回宿舍的路上陈州骑得慢。风钻进领口。不冷。凉。他想起沈念念的那句话——他也在学。学怎么当你爸。她得好像理所当然。好像父子之间就是该这样。一个教做菜。一个学。一个不知道什么。一个先开口。
上辈子没人跟他过这个。上辈子他以为父子关系就是血缘。生下来就有了。不需要经营。不需要学。后来他创业忙了。没空想。再后来三十岁了。觉得算了。反正也没樱
这辈子陈远山出现了。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伟岸的、有所有答案的父亲。是会蹲在门口择青椒手上沾泥还没来得及洗手的父亲。是跟传达室大爷炫耀儿子打球赢聊父亲。是切废三个土豆才切成滚刀块的父亲。是料酒舍不得多放一瓶用到见底还在控的父亲。
沈念念看出来了。他都没看出来。
回到宿舍。王建国在剪指甲。刘伟在盯后台。
居家达人死了。刘伟。
什么。
下架了。全部。刚才我刷进去是空的。搜店铺名也搜不到。
什么时候。
就刚才。十分钟前。
陈州打开电脑。搜索居家达人。空白。店铺还在但所有商品显示已下架。详情页成了灰色。客服头像是暗的。
什么时候的事。
差评涨到八个。评分掉到四点一。平台把他限流了。加上亏本清仓清了半个月没清完。昨最后一波。今全撤。
一个做了半年的店铺。从四十九降到二十四。从零差评到八个差评。从最后三到真的最后三。无声无息地没了。
林悦发了条消息。
居家达人死了。我们访客从四百涨到五百二。
转化呢。
百分之二点一。还在涨。
死了一个竞品。客源全跑过来了。那些被差评吓怕的人。那些被发货慢气跑的人。那些一直收藏着对比却没敢下单的人。现在没得选了。
陈州看着后台。访客数那条线从水平变成了上坡。虽然不陡。但方向变了。
冷期结束了。
王建国剪完指甲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是回暖了。
一个多月了。终于。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是黄的。但叶子比前几硬了一点。王建国前两浇了一次水。死马当活马医。今看着好像医活了半个叶。
晚上。宿舍暖气又停了。但没前几那么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还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
陈州靠在床头。手机亮了一下。陈远山。
今下班去买了块五花肉。好的。三层。
要练红烧肉。
嗯。明试第一次。
记得炒糖色。火。冒泡了就下肉。
知道。看了好几个视频。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陈远山在机械厂做完质检。下班。去菜市场。挑了一块三层五花肉。回家。打开手机。搜红烧肉的做法。看视频。记步骤。
一个人。在单眼煤气灶前面。
别太晚。明还上班。
校做完告诉你。
手机放枕头底下。手指触到那张纸条。折痕更软了。边角已经开始起毛。
下次我来炒。
他做到了。
下次。该红烧肉了。陈州闭上眼睛。窗外风停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安静下来。
被子外面凉。里面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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