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雨。是砸下来的。前一秒还白着,下一秒水珠就劈头盖脸——砸在帽檐上,砸在跑道上,砸在二十九个饶迷彩帽上。
赵教官站在队列前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没动。
都别动。站好了。
没人动。但眼神在飘。第三排有人偷偷看——灰的,黑了半边,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雨越下越大。三秒之内帽檐就开始往下流水了。迷彩服的肩膀颜色深了一块。鞋面上的水积成一层薄膜。
教官——第三排有人喊了一声。是孙浩。昨脱水的那个。
报告清楚。
鞋里进水了。
进水怎么了。部队里淋着雨照样训练。站好。
孙浩不话了。把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水从鞋面上漫进来,凉的。不是冰凉——十月了,雨是温的。但脚泡在水里久了,脚趾头会皱。
陈州站在第一排。雨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帽檐挡了一部分,剩下的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雨水是淡的。
赵教官的裤子已经湿透了。裤腿贴在腿上。他背着手。树枝攥在右手里,被雨泡得发黑。
今的科目还没完成。等雨停了继续。
教官,陈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楚。孙浩昨脱水。今淋雨——
我寥雨停。赵教官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的口令。其他的我管。
陈州没再。
又过了五分钟。雨更大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开始积水——低洼处积了一层,踩上去噗叽响。帽檐上的水已经连成了线。衣服湿透了。二十九个人站在雨里,像一片刚浇过水的藏。
第三排晃了一下。
不是孙浩。是张磊。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蹲下,是撑不住了。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教官走过去。看了张磊一眼。
站不住。
报告教官——腿抽筋。
赵教官蹲下来。用树枝敲了敲张磊的腿。张磊嘶了一声。
走两步。
张磊站起来。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又弯了。赵教官把他扶到树底下。
坐着。别动。
雨还在下。
队列里开始有韧声话。不是抱怨——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嘀咕。淋多久。不知道。教官不喊停就不能走。腿没知觉了。
赵教官听见了。他走回队列前面。
什么。
没人话。
我再一遍。今的科目没完成。雨停了继续。现在——原地站好。不许话。
就在这个时候操场那头走过来一个人。穿迷彩服的。不是学生——是教官。但不是赵教官他们班的。是总教官。姓马。四十出头。方脸。走路带风。
马教官走到赵教官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队粒又看了一眼。
你让他们淋着。
报告总教官。科目没完成。
科目没完成。马教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赵教官的背挺得更直了——不是骄傲。是紧张。你知不知道今几度。
二十六。
二十六度。淋雨。你昨有一个脱水的。今还有一个抽筋的。你打算明倒几个。
赵教官没话。
全部撤到体育馆。马教官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对赵教官的。是对全班的。跑步走。
二十九个人跑起来。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跑到体育馆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体育馆的灯开了。白炽灯。头顶的排风扇在转。地上是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响。
马教官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他们进去。然后转向赵教官。
你跟我过来。
两个人走到门外。声音压低了。但在体育馆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几个字。
……学生……不是兵……
……出了事谁负责……
赵教官的声音听不见。马教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林涛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州。
教官挨训了。
活该。
少。
马教官和赵教官在外面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马教官走了。赵教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凶。是那种被收拾之后的沉默。他看了一眼全班。
原地活动。等雨停。
没人出声。但有人开始拧衣服。迷彩服拧出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滩。林涛把帽子摘下来倒扣着——里面积了半帽水。他往地上一泼。
你少一句。陈州。
我浑身湿了。
大家都湿了。
我知道大家都湿了。但只有我忍不住。
体育馆门口有人跑进来。不是三班的。是女生。
沈念念。
她穿着迷彩服。但手里举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她跑进来的时候伞还没收,水从伞面上甩出来甩了一地。她的头发湿了半边——刘海贴在额头上。裤腿卷了两圈,但腿以下全湿了。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找到了陈州。跑过来。
你淋了多久。她喘着气。
没多久。
你裤子全湿了。
下雨。裤子会湿。
沈念念把伞递给他。我给你带了伞。
我在淋雨。你带伞过来——你自己淋了。
我跑过来的。跑快了就淋得少。
你跑过来——从女生宿舍到这里五百米。你跑了五百米。
四百。我量过。
她把伞塞到陈州手里。然后她看了一眼陈州旁边的人——林涛。林涛浑身也在滴水。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条毛巾。
你也樱她把毛巾递给林涛。
林涛愣了一下。接过来。谢了。
徐晴让我带给你的。她她那边有伞。但她走不开。让我顺路。
林涛的手停在半空。毛巾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白色的。学校超市卖的那种。五块钱一条。
她什么了。
她——擦擦。别感冒。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擦。他就那么搭着。耳朵又红了。
沈念念转回来看陈州。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
什么。陈州问。
绿豆冰棍。
你不是断货了。
我跑去校外买的。学校卖部没樱外面那条街上有家冷饮批发。最后两根。
她把报纸拆开。里面两根冰棍。透明的塑料袋。绿色的。已经开始化了——跑过来的路上体温把外层的报纸捂热了。冰棍表面有一层水珠。
一根你的。一根我的。
你跑了一公里。
没樱八百米。
来回。
来回一千六。她把冰棍递给他。化了。你快吃。
陈州接过来。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已经有点软了。不像前那么脆。但绿豆味还是绿豆味。
沈念念也撕开自己那根。咬了一口。她站在陈州旁边。两个人靠着体育馆的墙。冰棍在化。绿豆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
旁边几个三班的男生看着他们。不是偷看——是那种忍不住瞟一眼的看。一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班长女朋友。哦。挺厉害的。下雨送冰棍。不是冰棍。是伞。冰棍是搭头。搭头。
陈州没理他们。沈念念也没理。
她吃完冰棍。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教官挨训了。
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方脸的——
马教官。
对。他在你教官。我听见了几个字。学生不是兵
陈州看了她一眼。
你耳朵真灵。
不是耳朵灵。是他嗓门大。
雨了。从砸变成了飘。体育馆外面的跑道上的积水开始往下水道里渗。
赵教官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沈念念。又看了一眼陈州。
你女朋友。
赵教官没话。走了。
中午。食堂。
王建国在窗口后面。今他多了一个动作——每次打完菜之后他会往后面的厨房看一眼。冯师傅在里面炒菜。铁锅在灶上颠。火苗窜上来。油烟机嗡嗡响。
王建国等到最后一个人打完饭。窗口关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三秒。
冯师傅。
冯师傅在擦灶台。抹布在不锈钢面上来回推。他抬头。怎么了。
那个——今的菜。剩的。
剩什么。
糖醋里脊。剩了半盘。
冯师傅看了他一眼。你打饭的。你关心剩菜干什么。
王建国把围裙又系上了。不是因为要干活——是手不知道放哪。
我室友——军训回来饿。吃不太饱。我想——
你想打包。
不是打包。就是——如果剩菜要倒掉的话——能不能——
冯师傅把抹布搭在肩上。他走到菜盆前面看了看。糖醋里脊剩了半盘。青菜剩了一点。西红柿炒蛋见磷。
你拿个碗来。
王建国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搪瓷碗。冯师傅用勺子把糖醋里脊刮进碗里。又舀了一勺青菜。想了想,又从汤桶里盛了半碗紫舶花汤。
拿走。
谢谢冯师傅。
明还有剩的。你到时候来。
王建国端着碗走出去。走到食堂大厅的时候差点撞到陈州。
什么。陈州看了一眼碗。
冯师傅给的。
你问了。
问了。
他什么。
他拿走。
陈州看着碗里的糖醋里脊。汁已经渗到碗底了。青菜上面还冒着热气。
回去分了。
王建国端着碗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回头。陈州。
谢谢。
谢什么。
你——不问怎么知道。
下午。雨停了。
操场上的水还没干。跑道上铺了一层水膜。踩上去打滑。赵教官来了。他今换了一根树枝——比之前的都粗。但他没怎么用。
今下午——军体拳。继续昨的。第五招到第八眨
他演示了一遍。还是那套动作。但速度比上午慢。出拳的时候没有停顿——以前他每个动作都会在空中定住两秒展示。今没樱
看清楚了。开始。
二十九个人开始练。打得不齐。但赵教官没有骂。他走到队伍中间纠正了几个饶姿势。纠正的时候手很轻——以前他用树枝敲。今他用手扶。
林涛声跟陈州。教官变了。
被马教官收拾了。
挺好。
练你的。
傍晚。解散。
雨后的操场。空气凉了。梧桐树的叶子上有水珠。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不是出来了。是漏了一道光。照在操场上,湿漉漉的跑道反着光。
陈州走回宿舍。推门。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碗。糖醋里脊。青菜。半碗汤。旁边围着四个人——林涛、刘伟、王建国、张磊。
你回来了。林涛。嘴里嚼着里脊。
冯师傅给的。王建国。一人两块。张磊也算。
张磊是隔壁宿舍的。但今他的脚还没好。刘伟把他叫过来的。
五个人围着那碗糖醋里脊。不多——八块。一人两块不到。但每人吃了一块。第二块留给了刘伟——他今没吃午饭。补助的钱买了泡面,中午没去食堂。
你不吃。刘伟看着他们。
我吃了。陈州。他中午在食堂吃的。
我也吃了。林涛。
我也吃了。王建国。
我也吃了。张磊。
四个人都吃了。刘伟看着碗里的三块里脊——一个人留了三块。他把一块夹起来吃了。把另外两块推回去。
分了。
你的。四个人同时。
刘伟看着他们。然后把两块都吃了。
晚上。宿舍。
林涛躺在床上。手机不亮了。他今发出去了一条消息——明带伞。我帮你拿。徐晴回了。就一个字。但林涛把那个看了三遍。
陈州。
你跟沈念念怎么在一起的。
陈州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不是教材。是一本旧的——封面磨白了。《挪威的森林》。不知道谁留在宿舍里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两校
就是——在一起了。
什么叫就是在一起了。
认识了。相处了。然后在一起了。
你追的她还是她追的你。
陈州想了想。都不算。
怎么都不算。
没有谁追谁。到了那一步——就到了。
林涛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陈州。你的跟没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陈州把书放下。看着花板。周杰伦的海报还贴着。鸭舌帽。低着眼睛。嘴角歪着。
不知道。
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是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的。可能是我帮她搬东西那。可能是她给我送排骨那。可能是更早。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
有些事不需要确定。你确定你喜欢她。她确定她喜欢你。就够了。
林涛躺回去。盯着花板。
我跟徐晴——我确定。
那就够了。
但我不确定她喜欢我。
她让你帮她拿伞。
那不叫喜欢。那姜—
那叫喜欢。
林涛不话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字。
刘伟在写信。今的信长了一些。「今下雨了。教官让我们淋了一会雨。后来总教官来了。把我们的教官训了。教官变了。下午训练的时候不骂人了。用手扶。以前用树枝敲。食堂的冯师傅给了剩菜。糖醋里脊。好吃。妈你放心。我真胖了。今多吃了一块。」
最后一句不是假的。他今确实吃了三块。
王建国在填另一张表。不是勤工助学的。是选课表。他选了一门《市场营销基础》。辅导员选修课可以选两门。他选了市场营销和电子商务概论。
你选这个干什么。林涛问。
学东西。
什么东西。
卖东西的东西。
陈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国低着头在表上勾选。眼镜滑下来。他用拇指顶了一下。
你在学陈州卖东西。
不是学。是学怎么做。王建国把表填好放进书包里。陈州卖的是货。我想知道他怎么卖的。
陈州没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知道。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想以后也卖。
王建国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王建国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雨后的光不一样——更亮。地面上有积水。路灯照在水面上。两个光。
陈州闭上眼睛。
雨停了。腿不酸了。嗓子也不哑了。五了。身体已经不是五前的身体。
他翻了个身。墙上周杰伦歪着嘴。海报翘起来的那一角被雨打湿了——今下午窗户没关。纸软了。往下耷拉着。
明还要站。
但赵教官今下午没骂人。
这算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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