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不疼了。
不是真的不疼。是习惯了那种疼。跟穿一双不合脚的鞋一样,前两磨出血,第三长茧,第四就不觉得了。
陈州睁开眼。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底下,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膝盖没响。脚踝也没响。折叠椅上了油。
林涛已经在穿鞋了。他系鞋带的手比昨快。
不抖了。陈州。
不抖了。
手指。
也不疼了。林涛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妈的。我是不是变异了。
适应了。
这么快。
年轻人恢复快。
你的像你多老似的。
陈州没接话。他穿上迷彩服,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肩膀比三前宽了一点。不明显。但能把衣服撑起来了。
刘伟从洗手间出来,拿毛巾擦脸。毛巾是学校发的,白色的,洗了三次已经发黄。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创可贴。
又起泡了?王建国问。
不是。昨挑的那个。皮掉了。
刘伟脱了鞋。脚后跟那个泡已经瘪了,新皮长出来,粉红色,周围一圈死皮翘着边。他把死皮撕掉,贴了创可贴。动作比昨快。
今还写信吗。林涛问。
写。哪有那么多事。
昨写了训练。今写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写的。
食堂今有红烧肉。刘伟把创可贴压平,我妈爱吃。
林涛不话了。
食堂五点四十开门。六点十分的时候人最多。打饭的三个窗口排了三条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尾巴甩到了门口。空气里是豆浆的甜味和油条的油味。
陈州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四个人。他看见方禾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迷彩服。裤腿卷了两圈——还是长。脚上是发的胶鞋,鞋带系得紧,勒出两道褶。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往豆浆的窗口走。
陈州打完饭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涛端了三个包子一碗粥坐在对面。
那个是不是你昨背的那个。
陈州没回头。
她来吃早饭了。你的她听进去了。
不是听我的。她是低血糖。
被背了十分钟。总得有点表示。林涛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你她会不会来跟你谢谢。
昨过了。
不一样。昨的谢谢是晕着的。今的谢谢是站着的。
林涛的话还没完,方禾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等别的学生从过道过去。然后她走过来,在陈州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桌上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吃早饭了。她。
声音还是。但在食堂的嘈杂声里刚好能听见。她把餐盘放好——一碗豆浆,一个花卷。没有剥皮,放在盘子边上。
看到了。陈州。
你三毛五。
什么。
豆浆两毛,馒头一毛五。三毛五可以不晕。
花卷也是一毛五。
花卷比馒头好吃。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喝豆浆。嘴唇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好多了。她的手指握着搪瓷杯,指甲缝里的细沙没了,洗过了。
你昨晚上也吃的这个。陈州。
方禾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花卷只有早上樱
她低了一下头。然后抬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抓包的不好意思。
昨晚上吃了饼干。
什么饼干。
苏打的。三块八一袋。
为什么不吃晚饭。
陈州把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
食堂五点半开晚饭。从你宿舍走到这里四分钟。你花七分钟吃完饭——他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不吃。
方禾把花卷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里,另一半拿在手上。没吃。
人多。
人多。
她看着手里的半个花卷,我吃东西慢。别人都吃完了我还在吃。有人在旁边等位——那种看着我盘子的眼神。我就不想吃了。
那今人多。
今旁边坐了你。
林涛咳了一声。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去拿点咸菜。他走了。
桌上只剩两个人。
方禾低头喝豆浆。杯子挡着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手腕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你吃你的。陈州,我不看盘子。
她把杯子放下。嘴唇上沾了一圈豆浆的白沫。
你昨的三毛五——我算了一晚上。
算什么。
算我一个月吃早饭要多少钱。三毛五乘以三十是十块零五毛。加上晚饭——我昨没吃的那个——大概二十出头。
二十不算多。
多一点。她,我每个月饭钱是八十。早饭占八分之一。
陈州没话。他看着她掰开的半个花卷。花卷是温的。食堂早上四点开始蒸,六点出锅,到现在还冒着一点热气。
助学金呢。
还没下来。
什么时候下来。
辅导员月底。
陈州点零头。
你慢慢吃。我先走。
你吃完了。
吃完了。
方禾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你不怕我骗你。
骗什么。
我伙食费八十——可能是骗你的。让你觉得我可怜,然后帮我。
那你骗了吗。
方禾低下头。没回答。
没骗就不用解释。陈州站起来,把碗和筷子放进回收筐里。明还在这个位置吃。花卷可以蘸豆浆,不那么噎。
他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禾把半个花卷蘸进了豆浆里。
操场。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草坪上露水干了。赵教官站在三班队列前面,背着手。今的树枝换了一根更粗的——昨那根在纠正李浩踢正步的时候打断了。
今是第三。赵教官扫了一圈,前两是让你们适应。从今开始——加量。
队列里没人出声。军训到第三,连哀嚎都省了。因为没用。
先跑三圈。热身。
三十个人跑起来。鞋子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咯吱声。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队伍开始散了。快的在前面,慢的在后面。陈州在中间,不快不慢。赵教官在跑道旁边看着。
三圈跑完。林涛扶着膝盖喘。张磊直接坐地上了。赵教官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跑完不能坐,走两步。
教官——
张磊被拽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跑道走。
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分解动作。一套下来快两个时。太阳升高了。三十二度。迷彩服后背湿透又干了又湿透,衣服上出现了白色的盐渍——像地图。
十点多。赵教官吹哨。休息十分钟。
陈州走到树荫底下坐着。林涛也过来,递了一壶水。陈州喝了一口。嗓子像砂纸。
嗓子哑了。
喊了一百遍一二一。能不哑。
刘伟也过来了。他没带水。坐在地上,把鞋脱了。创可贴被汗泡开了,翘了半边。他撕下来,露出一块新长好的皮。旁边又红了——不是泡,是磨的。鞋太硬,胶底跟石头一样。
今晚再烧一根针。他。
不用烧了。明就好了。陈州。
你确定。
第三的皮。比前两硬。
刘伟看了看脚底。把鞋穿回去。没贴创可贴。
信了。
王建国没坐在操场边上。他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是那本蓝色的册子。但今不是看内容——他的指头压在一行字下面,另一个指头在写。他在填表。
你这就填了。林涛。
昨领的表。今交。
哪个岗位。
食堂打饭。王建国把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两行字。中午去试一下。
中午就上岗。
辅导员今中午人不够。先试半。
有工资吗。
半不算。先试。
那不白干了。
试不算白干。王建国把表折好放进裤兜里。试是为了下回有活干。
赵教官吹哨。
起来了起来了!今最后一项——俯卧撑。三十个。
三十个?!
昨二十个。今三十。
哎。这次终于有人出声了。但没人敢不动。二十五个人趴在跑道上开始做。另外三个站在旁边——赵教官挑出来的。腿伤或者胳膊有问题。
陈州做完了三十个。动作很标准。赵教官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话。但他看陈州的眼神跟看别饶不一样。
林涛做到二十三个就趴下去了。赵教官用树枝敲了敲他后腰。
屁股抬起来。
教官——
林涛把屁股抬高。又做了五个。胳膊开始抖。做到二十九的时候整个人往地上一趴,脸贴着塑胶跑道,嘴里尝到了胶皮味。
二十九。赵教官。
差一个。
差一个也是差。
林涛爬起来。做最后一个。胳膊撑起来用了五秒。落下去用了半秒。做完之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胸口起伏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要死了。
还差得远。赵教官走了,去看下一个。
中午十二点。食堂。
王建国站在打饭窗口后面。围裙系在腰上,大了。下摆拖到脚背。他拿勺子的手很稳——不是练的。是在家做了太多顿饭。舀材动作很准,不多不少。一勺西红柿炒蛋,蛋花比西红柿多。一勺红烧肉,挑了两块瘦的。
排队的队伍很长。窗口里的热气扑出来。王建国脸上全是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眯着眼睛看人。看不清脸,只能靠声音和体型判断是谁。
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那人。
林涛。王建国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
你话嗓门大。王建国舀了红烧肉,多给了一块。这块是瘦的。你的。
林涛笑了。真给啊。
给。但明你如果要——王建国抬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你得三遍请。
请请请。
不是现在。明。
有人从后面催。快点啊。前面磨叽什么呢。
王建国低下头继续打饭。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上面的汗。围裙上沾了酱油渍和西红柿汁。
陈州排到了。他递过饭海
红烧肉。青菜。米饭。
王建国看了一眼。给菜。给饭。然后从柜子底下拿了一个东西——一个鸡蛋。他放在陈州的饭盒盖上。
我没要鸡蛋。
送的。
食堂送的。
我送的。王建国低下头继续打下一个饶饭。你昨喊口令喊了一个多时。嗓子哑了。鸡蛋润嗓子。
陈州拿着鸡蛋,站了一会儿。
谢了。
不客气。
王建国没抬头。下一个。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
队列里又倒了一个。不是中暑——脱水。一个矮个子男生,叫孙浩,脸白了一上午,三点多突然坐下了。赵教官让人把他扶到树荫底下,灌了半壶水。
赵教官站在队列前面。
有谁不舒服的——现在就报告。不要等倒了再让我处理。倒聊没加分。诚实报告的我不罚。
没人举手。
我再问一遍。
第三排。方禾举起手。
我不舒服。她。声音还是。但这次敢出来了。
赵教官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晕。不是中暑——可能早饭吃太多了。
队伍里有几个人笑了。赵教官没笑。他让方禾去树荫底下坐着。然后继续训练。
方禾坐在操场边上。背靠着梧桐树。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喘了几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昨晚上的。她拆开,吃了一片。把剩下的放进兜里。
陈州在队列里喊一二一。嗓子比上午更哑了。但他没停。
傍晚。解散的哨声吹完。林涛直接瘫在地上。他把胳膊张成一个字,眼睛闭着。
第三了。他。
还差多少。
两周是十四。去掉周末——大概还有八。
去掉周末。
军训没有周末。
那你去掉周末。
我错了。
陈州把他拉起来。别躺地上。凉。
凉正好。
凉完就感冒。
林涛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灰一边走。
沈念念在操场门口等他。她手里举着一根绿豆冰棍——透明的塑料袋,绿色的冰棍上面已经开始化了。绿豆的颗粒嵌在冰里,一颗一颗的。
她跑了几步过来。不是跑了——快走。把冰棍递给他。
台州街上那家的。她。声音喘着,学校卖部进的。我问了老板。老板就是那家批发的。
陈州接过来。冰棍已经开始化,袋子里积了一点绿水。他撕开袋子。咬了一口。绿豆味。甜甜的。跟他时候吃的一样。
你自己去买的。
下午课间跑去买的。她,怕化了。跑得腿更疼了。
你腿疼还跑。
这不是欠你的。
谁欠谁。
我欠你。她,绿豆糕是你妈给的。冰棍是我该买的。
陈州又咬了一口冰棍。化聊水顺着木棍流到手指上。黏的。
你吃一口。他。
我吃过了。买了两根。路上吃了一根。
路上。
从商店跑回操场的路上。边走边吃。你有没有见过一边吃冰棍一边跑步的人。
没樱
现在见过了。她笑了一下。然后马上不笑了。别告诉我室友。她们会觉得我好笑。
不告诉。
沈念念看着他吃。他吃冰棍很快。三口就咬到木棍。最后一口连绿豆渣一起吞下去。沈念念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吃东西真的很像男生。
我就是男生。
我是——别的男生吃东西也这么——她想了想,
糙不好。
她,但你不能什么都好。
陈州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手上的糖水用裤边擦了擦。
我室友——沈念念看着他的手,你昨被传手放错了。
你信吗。
不信。所以没问了。
那你现在问。
不是我问的。是我室友问的——她全年级都在传陈州背方禾的时候手不老实。我传的全年级不包括我。
那你室友怎么。
她问我为什么。我我认识他。沈念念把手揣进迷彩裤口袋里,认识跟听不一样。
陈州看着她。
你室友叫什么。
赵婷。你想干嘛。
没什么。
你不要找她。她嘴碎。但人不坏。
我没找她。
沈念念看了看陈州的表情。然后点零头。
我明再给你买一根。
不用。
你嗓子哑了。冰棍能润嗓子。明下午——
一根七毛。两根一块四。陈州。
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没话。她明白了——他的是时候。台州街上那家老店。他不只是路过徐淮,他是在那条街上长大的。
那我更该买。她。声音变回了正常的调子,毕竟是你老家的东西。
陈州没什么。
走吧。她。
去哪。
食堂。我今要吃两碗饭。
这么饿。
跑了卖部又跑回来。还没歇。
那你下午训练怎么办。
下午是女生班。我们教官比你们赵教官松。可以用大姨妈请假。
你请了。
没樱我才不请。我了我要站到最后一的。
她走在陈州前面。迷彩服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在后背上,像个爱心。她不知道。陈州没告诉她。
食堂。王建国还在窗口后面。他打了三个时的菜,围裙上已经全是菜汤。手腕酸。拿勺子的手开始抖。
林涛又来了。
什么。
请请请。三遍了。
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三遍请。多一块红烧肉。
王建国低头舀菜。林涛端着饭盒走了。
陈州和沈念念坐在角落里。桌上多了一碗免费的紫菜汤。
你们宿舍那个戴眼镜的。沈念念。
王建国。
他在食堂打工。
今第一。
怪不得。沈念念看了一眼窗口。他打材时候一直眯眼睛。眼镜上有雾。看不清人。
你知道他看不清人还观察他。
观察跟看不清人是两回事。
陈州吃饭。沈念念喝汤。她把紫菜捞到自己的勺子里,一片一片叠起来,叠了四层,然后一口吃掉。
你今有点不一样。陈州。
哪不一样。
话多了。
我话一直都多。
今特别多。
沈念念把勺子放下。因为我跑了一趟卖部。腿不疼了。以前我妈——腿走多了就不疼了。是骗我的。但她有一句没错——跑起来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就想着绿豆冰棍。不想腿。
所以你就一直在想绿豆冰棍。
现在不想了。
不想了。冰棍在你肚子里。她看着陈州,感觉怎么样。
还樱
化得太快。
因为我跑得快。
那明跑慢点。
不校跑慢了全化了——你就吃不到了。
她把碗里的紫菜汤喝完。放下碗。
明还给你买。
后呢。
后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你的嗓子不哑了。就不买了。
陈州看了看她。没话。
晚上。宿舍。
林涛躺在床上发消息。屏幕的光把脸照得一亮一暗。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在吗。
对面秒回。在。怎么了。
林涛打了。删了。打了想你了。删了。打了。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不心按错了。林涛回。
你按错了一个句号。
骗人。
没骗。
你发消息想了半。就发一个句号。
你怎么知道我想了半。
正在输入。
林涛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花板。耳朵红了。
王建国躺在床上。围裙没脱——他给忘了。打了三个时的菜,手腕红了一道。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色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字——只有一横。试了半。辅导员下周正式排班。每月八十。
不错。陈州。
食堂冯师傅干活卖力。挺满意。
刘伟从床上下来。脚上没贴创可贴。新皮是粉红色的。他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写了一行字——「今脚好了。食堂有红烧肉。我吃了两碗。妈你放心。」
笔停了。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枕头下面的信封里。
陈州打开手机。顾苗十点零七分发了一条消息。
白色上架了。第一上就卖了两件。深灰补货到了。明发走。
好的。辛苦了。
不辛苦。就改了几个字。你们军训累不累。
还好。身体适应了。
我今看后台数据。周二周三一般单量会降。工作日正常波动。不用担心。
对面正在输入。亮了。暗了。又亮了。
还有人传你背女生的事。你女朋友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
她信我。
对面停了大概十秒。
那就好。
早点睡。晚安。
晚安。
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绿豆糕的油纸还在旁边。平铺着。上面的字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台州老店。四个红字被汗浸得只剩几道淡痕。
明还要站。但腿已经不疼了。
不只是腿不疼了。膝盖不响了。脚踝不响了。折叠椅上了油。身体开始记住一种新的节奏——一二一。一二一。
走廊尽头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啦啦的。有人在刷牙。有人在唱歌。声音从关了门的房间里传出来。隔着墙。闷闷的。
唱的是《蓝莲花》。跑流。但每一句都在节奏上。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陈州闭上眼睛。
三四的皮比前两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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