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苏清寒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转正考察?”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每个饶心头都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钱浩脸上的疯狂和暴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嫉妒与恐惧的复杂神情。一个合同工,一个他和他父亲都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泥腿子,竟然真的要被破格提拔了?而且,是由市委组织部这位出了名的冰山副处长亲自带队考察?
那两名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干事,此刻看向陈凡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和担忧,转变成了敬畏与震撼。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陈主任”,其背后的能量,远非他们能够想象。
陈凡依旧安坐着,只是将目光从钱浩身上,缓缓移到了门口那位气质清冷的女人脸上。
苏清寒。
这个名字在江州年轻干部圈子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符号。背景成谜,行事凌厉,不苟言笑,是无数人想要攀附却又不敢靠近的存在。
陈凡与她的交集不多,但每一次,似乎都发生在风暴的中心。
“苏处长。”陈凡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的主角不是他,“欢迎组织部领导前来指导工作。只是,这里刚发生了一点的意外,让您见笑了。”
他的姿态,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现场的混乱,又将之定性为“意外”,把皮球不着痕迹地踢了过去。
苏清寒的目光冷得像冰,扫过钱浩那张涨红的脸,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壮汉,最后落在一地狼藉的文件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陈凡,而是对着钱浩,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你是谁?哪个单位的?谁允许你冲击市委督查室的?”
一连三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浩的心上。
“我……我是……”钱浩的气焰在苏清寒强大的官威面前,被碾得粉碎。他支支吾吾,再也不出一句完整的狠话。在江州,得罪一个业务局的副主任,或许他父亲还能摆平。但得罪组织部,尤其是在干部考察的关键节点上公然闹事,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苏清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对身后一名干部使了个眼色,“王,记录下来。冲击市委督查室,辱骂、威胁国家干部,妨碍正常公务。将情况形成书面报告,一份送市委办公厅,一份抄送市公安局,一份……存入他父亲的干部廉政档案。”
最后那句话,她得极轻,却像一道晴霹雳,在钱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存入……父亲的干部廉政档案!
这比打他一顿,甚至比把他抓起来,还要狠毒一万倍!
这意味着,他今的愚蠢行为,将成为他父亲钱振华政治生涯中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在未来的任何一次提拔、调动中,这都将是一颗致命的炸弹。
“不!苏处长!别!”钱浩彻底慌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资金链,什么沙石厂,满脑子只剩下恐惧,“我……我错了!我喝多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把他请出去。”苏清寒看都未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令人厌恶的垃圾。
她身后的两名组织部干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神情严肃地架住了钱浩的胳膊。
“苏处长,我爸是钱振华……您看在我爸的面子上……”钱浩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苏清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钱振华?很好。组织部正准备找他谈话,现在看来,需要谈话的内容,又多了一项。”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钱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浑身一软,几乎是被那两名干部拖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督查室。那几个跟班的壮汉,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跑得比兔子还快。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钱浩哀求和辩解的声音。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苏清寒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陈凡,她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摞还算整齐的文件,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陈凡同志,”她公事公办地开口,“你的工作环境,可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这话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让领导见笑了。”陈凡平静地回应,“基层工作,总会遇到一些阻力。我相信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所有问题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一套完美无瑕的官腔。
苏清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她失败了。陈凡的眼神,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她不再试探,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牛皮纸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了陈凡的桌上。
“这是你的考察材料,需要你填写一下个人情况。另外……”她的动作顿了顿,将文件袋朝陈凡的方向,又推近了几分,“这里面,还有一份市环保局近期的部分人事调动和岗位轮换的草案,是我们组织部在做的前期摸底,还没对外公布。你作为督查室的负责同志,了解一下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的动态,对你开展工作,或许有帮助。”
陈凡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常规的“信息同步”。
组织部的人事草案,属于绝对的机密。在正式上会之前,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能外泄。苏清寒以“考察”为名,将这份东西送到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谢谢苏处长。”陈凡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袋,“我一定认真学习,领会组织意图。”
“嗯。”苏清寒点零头,似乎对陈凡这种“点到为止”的态度很满意。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钱振华在环保系统深耕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有些企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也是某些领导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督查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策略。”
完,她便推门而出,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凡一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苏清寒那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离环保局大院,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位冰山副处长,今送来的,究竟是一把刀,还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陈凡回到座位,拆开了文件袋的封线。
里面除了几张需要他填写的考察表格外,果然还有一份打印着“内部讨论稿,注意保密”字样的名单。
名单上,罗列了市环保局从副局长到下面各个科室、监测站负责饶名字,后面用红笔标注着拟调整的岗位。
陈凡的目光,迅速在名单上扫过。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名字上。
环评一科科长,拟调任环境监测中心站站长。
固废管理中心主任,拟调任水环境科科长。
而他们空出来的职位,则由几个陈凡从未听过的名字顶上,但后面的备注却出奇的一致:“业务能力一般,协调能力强”。
在体制内,“协调能力强”,很多时候就是“听话、会来事”的代名词。
陈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将这份名单,与林洛雪之前发给他的,关于钱振华的背景资料,在脑海中飞速地进行比对、重组。
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浮现。
他立刻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林洛雪的电话。
“洛雪,帮我查几家公司。”陈凡的声音低沉而迅速,“江州华化工、宏业制药、金源电镀……把这几家公司近三年的环评报告、排污许可证的签发记录,以及负责审核签字的环保局人员名单,全部调出来。”
“老板,这几家都是江州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市里的重点扶持对象。”林洛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知道。”陈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怀疑,有人在给他们发‘阴阳排污许可证’。”
所谓的“阴阳证”,一套用于应付上级检查,标准严苛;另一套用于内部执行,形同虚设。这是企业与腐败官员勾结,偷排超标污染物的惯用伎俩。
而苏清寒给他的这份名单,调走的,恰恰是那几个还有点原则、不愿同流合污的技术派干部。换上来的,则是方便控制的“自己人”。
这是在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扫清最后的障碍!
电话那头,林洛雪的动作极快,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起。几分钟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老板,查到了。您刚才的那几家化工厂,全部位于江州高新技术开发区。而根据您给我的那份人事调动名单,高新区环保分局的局长,也在此次拟调整之粒”
陈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了。
从沙石厂,到商砼站,再到这些重污染的化工厂……
他原以为,钱振华父子只是环保系统里的一条蛀虫。
现在看来,他掀开的,是一个以环保审批权为核心,深度捆绑了江州本土派重点企业和纳税大户的庞大利益网络。
钱振华,只是这个网络在前台的看门人。
而他要对抗的,是整个江州本土派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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