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耳的铃声,像一把生锈的电钻,猛地钻进综合科死寂的空气里。
陈凡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台灰色的内部座机上。这台老旧的话机,平日里连灰尘都懒得光顾,此刻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尖叫着。
液晶屏上那行跳动的宋体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刘副局长办公室。
来了。
陈凡心中波澜不惊。李建国这条狗倒了,他背后的主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桌面上的茶杯、文件重新摆放整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从容。
他就是要让电话多响一会儿。
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副局长,也尝一尝等待的滋味。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办公室内每一个幸存者的脆弱神经。他们刚刚逃离办公室,却又不敢走远,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里,伸长了脖子,用惊恐和好奇的目光,窥探着这片风暴眼。
当铃声响到第十下,即将自动挂断的瞬间,陈凡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过去接电话,而是径直迈开长腿,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他要去刘伟的办公室。
既然是鸿门宴,那就主动赴宴。
走廊里,那些同事看到陈凡走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让出一条通道。
陈凡目不斜视,步伐稳健。他身上的阿玛尼西装剪裁得体,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三楼,走廊尽头。
招商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的门牌,是黄铜打造的,擦拭得锃亮。
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这是官场的一种潜台词,意味着里面的主人,正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并且不希望被秘书通报打扰。
陈凡没有敲门,他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顶级大红袍茶香与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是综合科的两倍。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边立着一排巨大的红木书架,里面塞满了烫金封皮的精装书籍。
一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除了一个紫砂茶盘和一部红色电话,再无他物,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那张大班椅上。
他头发微秃,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相儒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看陈凡,而是专注地用一根木夹,将沸水淋在茶盘的几只巧茶杯上。
他就是招商局的二号人物,常务副局长,刘伟。
“来了?”
刘伟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像是一位邻家长辈在和晚辈闲聊。
“刘局,您找我。”
陈凡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不卑不亢,语气平静。
刘伟终于抬起头,透过金边眼镜的镜片,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陈凡的皮囊,看穿他骨子里的秘密。
良久,他才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陈。”
陈凡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这是体制内面对上级领导时,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坐姿。
刘伟满意地点零头,将一杯刚刚烫好的茶,推到陈凡面前。
“尝尝,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年就那么几两,托人专门搞来的。”
“谢谢刘局,我不懂茶。”陈凡没有碰那杯茶。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加湿器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啊,”刘伟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今局里发生的事情,影响很不好。”
他没有提李建国,没有提赵万山,只用了“影响不好”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又重如泰山。
“一个科室的主任,在光化日之下被纪检带走。江州首富,在我们局里下跪。这些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招商局,乃至整个江州市政府的脸,往哪儿搁?”
刘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里的敲打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陈凡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李建国这个人,工作上虽然有些瑕疵,但总体还是为局里做了不少贡献的。纪检那边,我会去沟通。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化了。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大局。”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刘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凡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戏肉。
李建国是刘伟的人,现在裙了,刘伟必须出来划定红线,阻止火烧到自己身上。
“刘局,我只是一个合同工。”陈凡抬起头,迎上刘伟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诚恳,“我只知道,组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李主任的案子,是张组长他们在负责,我相信组织会有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结果。”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滴水不漏。
刘伟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滑不溜手到这种地步。用体制的话,堵住了体制的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话锋一转。
“陈,你很聪明,是个可造之材。局里最近正在研究一批合同工转正的名额,我已经跟组织部门的同志,推荐了你。”
胡萝卜来了。
“只要你安分守己,懂得顾全大局,不要总想着搞些个人英雄主义。你的前途,是光明的。”
刘伟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
“可如果你年轻气盛,听不懂话,总想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那这个名额,给谁,不给谁,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甚至,根据劳动合同法,对于严重影响单位声誉的员工,局里也是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拉拢,敲打,威胁。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合同工,在这一套官威组合拳下,恐怕早已吓得两腿发软,磕头表忠心了。
但陈凡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谦恭的微笑。
“感谢刘局的栽培和提点。”陈凡微微欠身,“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为招商局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了,又好像什么都没。
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像一团棉花,让刘伟势大力沉的一拳,打了个空。
刘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凡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底气。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掌控着某种恐怖力量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场。
刘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冷笑一声,拉开了手边的抽屉。
“既然陈你能力这么出众,觉悟也这么高,光在综合科端茶倒水,太屈才了。”
他从抽屉的最深处,甩出一份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局里有个老大难的任务,闲置了五年,谁都啃不下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刘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算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洗一洗今这身‘污点’。”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要是办成了,转正的事情,我亲自给你办。”
“要是办不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那就按照合同法,直接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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