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会儿死死盯着院门，一会儿又偷偷拿眼角往后瞟，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声问道：“老四……你咋不走了？不是去王记吗？咱还去不去啦？
田明志差点被这句大实话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扯着嗓子大声感叹道：
“哎！二哥，你啥？你死活不去王记？！”
田明义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愣，刚想张嘴“我没……”，田明志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大声接了下去：
“行行行，听你的！其实弟弟我也不想去呢！咱盖房图的是个安稳，要是真为了省那一文钱，买回去一堆烂砖头，那才是因失大呢！既然二哥都发话了，那就听您的！”
完，他赶紧转过身，生怕田明义再开口，扯着嗓子冲屋里喊了一嗓子：“李掌柜！就按您的，一文钱一块！”
院子里，李掌柜连头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嘲弄：“哟，老四，转了一圈，还是觉得我李记的砖香？不去王记买九厘的了？”
这话一出，田明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冷风里都快结成冰了。
旁边几个学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袖子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田明志咬紧后槽牙，把一口老血咽回肚子里，暗骂自己今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简直邪了门了！这老东西嘴是真毒！硬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连条缝都不给留！
可骂归骂，这砖还得买。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胸口那团憋屈的火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李掌柜您笑了！我这不也是想替家里省点钱嘛！可谁叫我家二哥信得过您的手艺，就认准了您家这砖呢！”
完，他背对着李掌柜，飞快地朝田明义使了个眼色，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二哥一下，示意他赶紧掏钱把这事敲定。
田明义被他这么一怼，这才如梦初醒。
刚才自己还真傻乎乎地跟着老四往外迈了步子，这会儿被李掌柜当面这么一嘲弄，他一张老实脸顿时臊得通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头都不敢抬，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个洗得发白的布钱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笨拙地解开袋口，指尖微微发颤，好半才掏出一锭五两的碎银子。他将银子“啪”地一声搁在旁边的旧木桌上，顺手往李掌柜跟前推了推。
“李掌柜，您别见怪。”田明义低着头，局促地搓了搓手，语气实在得很，“刚才是我们兄弟不对……您别往心里去。这五两定金您先收着，剩下的银子，等砖到了，我亲自给您送来。”
李掌柜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银子，伸手拿起来掂拎分量，又抬眼看了看田明义那张涨红却透着股实在劲儿的脸。
“行，银子收了，这事儿就定了。”
他没多废话，将银子往怀里一拢，干脆利落地开了口：“等出了窑，我亲自盯着，保准给你挑最结实的送去。”
田明志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田明义跟李掌柜把买卖敲定，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吧嗒”一下落霖。
可这心一落地，胸口反倒更堵得慌了。他暗自咬了咬牙，肠子都快悔青了：早上去请陈师傅，人家压根没拿正眼瞧他，硬是靠着梦画那丫头才把事儿办成；如今到了砖窑，又被这老子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得靠二哥掏钱才把买卖敲定！
他田老四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在街面上混过的人，今儿个一跑下来，自己倒成了个摆设，连个屁都没放响！这要是传回梦画耳朵里，下个月这差事还能不能保住，可真就悬了！
田明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满脑子都是梦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完了，全完了！
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眼神慌乱地在院子里乱飘。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墙根，死死钉在了一摞碎砖和不成型的次品砖上。
眼珠子一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李记开了几十年的窑厂，这种卖不上价的破烂砖头，扔在墙根底下也是落灰！他要是能拉下这张老脸，死皮赖脸地讨要上一批，回去往梦画跟前一放，就是他费尽口舌、硬生生从李掌柜手里抠出来的添头……
嘿！到时候梦画一高兴，那他田老四的月钱不就稳了？
一想到这儿，田明志心里的憋屈顿时散了大半。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马凑上前去，语气里满是讨好：
“哎哟，李掌柜，您看咱们这大买卖都成了，您这院里那些个碎砖头、次品砖，反正也是扔在墙根底下落灰，不如送我几块，我拿回去给家里垫垫鸡窝？”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正弯腰搬砖的年轻学徒手一僵，怀里抱着的半摞碎砖差点滑下来。他瞪圆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田明志，那眼神分明在：这人脸皮是用城墙砖砌的吧？
李掌柜吹茶沫的动作顿了一下，瓷盖与茶碗边缘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放下茶碗，眼皮一“掀，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白雾，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田明志，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戏谑：
“垫鸡窝？”
“是啊！”田明志笑得那叫一个爽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股讨好。
他双手往身后一背，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李掌柜的茶桌：“这不刚盖了新房嘛，鸡还没地方住呢！您这院里那些碎砖头，扔在墙根底下也是落灰，不如给了我，好歹物尽其用。您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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