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仁见李氏、钱氏被赶走了,心里那股邪火却还没散。他狠狠剜了田明志一眼,冷哼一声,一屁股重新坐回条凳上,端起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田明志却浑不在意,依旧慢悠悠地趿拉着鞋,晃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老头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厌倦:“行了,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滚就滚!当谁稀罕待在这儿!”
田明仁梗着脖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老二老三不孝顺,你拿我撒什么气!”
“你……你这个逆子!”田老头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田明仁的手指直哆嗦,半憋出一句话来。
“哎哟——大哥,你这话的,可是太声的心了!”
田明志嘴角憋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故意拖长流子,阴阳怪气地叹道:“看把爹气得!咱们做儿子的,怎么能这么跟爹话呢?这要是传出去,大哥你这秀才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眼瞅着田明仁被怼得脸色铁青、快要下不来台,田梦琴猛地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冲着田明志冷声责怪道:“四叔,您快少两句风凉话吧!大过年的,您非要跟我爹争个高低,把爷气个好歹可怎么好?”
田明志被她这硬邦邦的话噎了一下,刚想发作,田梦琴却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到田老头跟前。
她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伸手轻轻替田老头抚着胸口,柔声劝道:“爷,您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指着您呢。”
她顿了顿,眼底的担忧越发真切,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回护:“我爹最是孝顺不过的,他也就是看二叔三叔到现在都没露面,心里着急,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她一边着,一边心翼翼地观察着田老头的脸色,见他紧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这才放柔了声音,轻声劝道:“爷,您先喝口茶消消气,我们这就去看看有啥要忙活的。”
田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盯着田明仁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懂事”的孙女。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满腔的怒火都憋了回去,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
偌大的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田老头坐在条凳上,半没动弹,眼里的怒火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田老太依旧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老两口谁也没有开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田老头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丝,点燃。
“吧嗒……吧嗒……”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婆子,等下老二老三他们来了,你把心里的火压一压,别一见面就给人甩脸子。”
老太太一听这话,原本就黑沉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她眉头一拧,眼睛一瞪,张嘴就骂:“我呸,什么东西……”
“你先听我完!”田老头猛地打断了她,将手里的旱烟杆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里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老大刚才那样,你也看到了,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了。”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眼神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撑起了长辈的威严。
她没接茬,视线从田老头脸上移开,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水渍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田老头,嘴唇动了动:“老大……老大那就是一时急了。”
她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底气,伸手往田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上一指:“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抽的这烟丝,不就是老大上回从镇上买回来的吗?他再怎么浑,心里还是有爹娘的……”
“糊涂!”
田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陡然拔高:“你就自己掰着指头算算,老大一家子,一年要从咱这个家里抠走多少钱、拿走多少粮?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个底吗?”
田老太太嘴唇翕张着,没接上话。她垂下眼皮,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大拇指死死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半没吭声。
田老头没再逼问。
他看着老伴儿那副死咬着牙关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抖落里头的烟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老婆子……”他盯着窗棂外头灰蒙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老太太沉默了,屋子里只剩下旱烟锅子偶尔发出的“吧嗒”声。
田老头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低沉得仿佛要融进这灰暗的色里:“以后咱们老了、病了……”
他顿了顿,没有再下去,只是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吐出。
“老大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连自己都顾不全……”田老头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股认命般的无奈,“到头来,还得是老二老三……”
田老太太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田老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慌乱。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锐的颤音:“你胡什么?!老大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大官的!老二老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两个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田老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悲哀的清明,“泥腿子能劈柴,能挑水,能下地干活!你病了,能给你端屎端尿!老大能吗?他现在就敢因为一句话,给咱们甩脸子,你指望他给你养老?”
老太太被噎得半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掉下来。她死死抠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却还在嘴硬:“老大……老大他以后出息了,自然会孝顺我们……”
“孝顺?”田老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凄凉,“你指望他孝顺?这么些年他给咱端过一杯水,还是盛过一碗饭。老婆子,你醒醒吧!
老太太浑身一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田老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疼。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声音放柔了些:“老婆子,我不是要气你。我只是怕……怕咱们俩老了老了,瘫在床上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啊。”
老太太没话,只是反手握住了田老头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两尊被岁月风化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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