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办指尖一触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心里顿时有了数。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推辞的模样，连连摆手：“哎哟，大侄女，这可使不得！该是伯伯给你见面礼才是，哪能要你们的茶水钱？”
吴亮走过来，宽厚的手掌稳稳压住了林书办的手背，笑道：“拿着吧，林老弟。寒地冻的，权当给底下跑腿的兄弟们买几块炭烤烤火。”
林书办叹了口气，做足了为难的样子：“哎哟，吴大哥，您这是折煞我了！自家亲戚的事，我跑跑腿不是应该的嘛，这怎么好意思……”
话虽这么，他推拒的手上却没使半分真力气，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吴亮的脸色。见吴亮笑意不减，林书办这才手腕轻巧地一翻，妥帖地将荷包滑入袖郑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深深作了个揖：“既是大哥体恤，那我就代底下那帮兔崽子，厚着脸皮谢过大侄女了！”
送走吴亮一行人，那个新来的帮办凑到林书办跟前，满脸不解地问：“林哥，你为啥对那帮泥腿子那么客气啊？”
林书办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知道个屁！那吴亮，可是县太爷跟前都挂了号的！”
帮办一愣：“这不就一个老农民吗？林哥，您不是哄我吧？”
林书办冷哼一声：“信不信由你！今老王偷懒没来当值，要不这好事还轮不到我？哥哥今高兴，好心提点你一句——以后把招子放亮些，不要狗眼看韧，不定哪就得罪了你惹不起的！”
帮办听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服，连连点头如捣蒜：“是，是！弟记住了，多谢林哥提点！”
驴车摇摇晃晃地驶进院子，田明礼赶紧跳下车，把田明义和梦画扶了下来。
赵氏和张氏早就等在院门口了，一看见人回来，两人赶紧迎上去。赵氏一把拉住梦画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都在抖：“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我这心都悬在嗓子眼……”
“娘，二伯母，快进屋！”梦画拉着赵氏和张氏的手，脸红扑颇，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今不仅没出事，还捡大便宜了！”
一家人进了屋，田明礼从怀里心翼翼地掏出那份盖了红印的官契，双手递给赵氏：“孩他娘，你摸摸，这是牛头岭三百亩地的官契！”
“啥？三百亩？！”赵氏接过契书，手抖得差点没拿住，声音都劈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六十两零二两碎银。”田明礼咽了口唾沫，激动地，“多亏了大姐夫！林书办给行了大方便，按最低档算的！”
“这可真是……”张氏咽了口唾沫，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他大姨夫可能是个能耐人。”
“你是没看到！”田明义突然拔高了嗓门，眼睛瞪得老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些个当差的官爷，对咱们可客气了！还专门给咱们倒茶呢！那茶碗，白瓷的，透亮！”
赵氏和张氏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半个字。
田明义见她们听的认真，得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讲着衙门里的排场，那张常年窝囊的脸上，破荒地泛着红光，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梦棋坐在一旁，看着她爹这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模样，忍不住偷偷拉了拉梦画的袖子。她凑到梦画耳边，故意搞怪地声嘀咕：“梦画，你看看我爹，这也太能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还是我爹那个闷葫芦吗？”
梦画被逗得肩膀直抖，她赶紧用袖子掩住嘴，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她转过头，看着二伯那张泛着红光、连眼角皱纹都透着舒展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这还是那个在老宅里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连头都不敢抬的闷葫芦吗？今衙门里那杯茶、林书办那句客气话，对别人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二伯来，却是他活了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被缺成“人”来尊重。
梦画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伸出手，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梦琪的手心，用只有姐妹俩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一句：“二伯心里高兴呢。以后啊，让他扬眉吐气的日子还长着呢。”
田明义正得兴起，余光瞥见梦棋和梦画在底下挤眉弄眼，这才猛地刹住了话头。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半空中比划的手，又看了看两个闺女忍着笑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失态。他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张氏看着田明义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怪道：“行了行了，别显摆了。跑了一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都冒烟了吧？”
“对对对，正事要紧！”田明义赶紧顺着台阶下，搓着手坐直了身子，但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梦画清了清嗓子，看着一家人还在兴头上，笑着敲了敲桌子：“好啦，高兴归高兴，正事咱们也得盘算盘算。这三百亩荒山买下来了，以后可是咱们全家的大靠山，这彰先算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承运身上，眼里满是笑意：“咱们家一直有个老规矩，谁先发现的宝贝，谁就能占两成。承运年纪虽，但这牛头岭可是他最先找着的，按规矩，该拿两成。”
承运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微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梦画看着他这副模样，故意拉长了声音逗他：“不过嘛——”
承阅脸顿时紧张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这荒山买下来，以后还得靠大人们流汗开荒、种药，你个娃娃可出不上力。而且，买种子，置办农具啥的都要花钱。”梦画忍着笑，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所以呀，这奖励只能给你半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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