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汤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郑氏跟前，一把攥住她粗糙温热的手，仰着脸劝道：“姥姥，您急啥？外头雪还没停呢，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这时候出去非冻着不可。不差这一会儿，等雪点儿再走也不迟呀。”
林婉也跟着凑过来，伸手挽住郑氏的胳膊，笑着打趣道：“就是！大姨夫那边还在喝着呢，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了场。您这会儿过去，他正喝在兴头上，哪姑上搭理您？快坐下，再陪我们唠会儿！”
郑氏被她这么一拉，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坐回炕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点零林婉的额头：“你个丫头，我这不是惦记着回去拾掇屋子嘛……”
“拾掇屋子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林婉顺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郑氏手里，“再了，有我嫂子和弟妹在呢，有多少活干不完？您就踏踏实实陪我坐一会！”
“行行行，听你的，我再坐一会儿。”郑氏拗不过她们，只得笑着应下，可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忍不住念叨起来，“那个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喝起酒来就没个数。”
赵氏听了，忍不住掩嘴轻笑，柔声宽慰道：“娘，爹那是高兴。您看他平时哪回喝酒不是规规矩矩的？今儿个看着咱们日子过得好，心里敞亮，这才多喝了两杯。”
“高兴归高兴，”郑氏笑道，“可也不能这么个喝法啊，岁数摆在那儿了，万一喝出个好歹来……”她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哟，我的亲姥姥诶，您就把心搁回肚子里吧！”梦画仰起脸，冲郑氏俏皮地眨了眨眼，“有我爹和大舅他们在跟前盯着呢，姥爷就算想多喝一口，都绝无可能！”
西屋里，梦画耳朵一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放下手里的瓜子壳，冲梦棋使了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色，压低声音道：“好戏要收场了，走！”
两人一前一后溜回堂屋，手脚麻利地从灶台旁的篮子里，拎出两块提前用稻草绳子系好的肉。
院子里，田老头正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赵大山和里正等人客套。他脸上还挂着几分没褪去的干笑，心里却憋着一团火——赵一刀这个老东西，今儿当着外饶面，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上扎，这口气他咽不下！
承宗、承耀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像是恨不得早一刻离开这里。
“爷，您等一下。”梦画快走两步，一溜烟跑到田老头跟前。她双手捧起那块扎得方方正正的肉，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田老头，声音清脆又乖巧，“这是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奶奶今儿身子不爽利没来，我们心里头直惦记呢。您拿回去给奶奶熬碗汤补补身子，也算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田老头盯着那块肉，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就给他五斤？
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冻僵的掌心里。他猛地抬起眼皮，刚要发作，却见梦画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真烂漫，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警告。
田老头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刚涌到嗓子眼的那句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半空。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余光又瞥见不远处的里正和赵一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一刻，他只觉得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了嗓子眼。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了回去，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你们……有心了。”
话音未落，梦棋也紧跟着上前一步，将另一块同样大的肉递了过去。她仰起脸，眉眼舒展，笑得坦荡又响亮：“爷，这也是五斤肉，是我们这房的！您一并拿回去，给奶奶多熬两回汤。您年纪大了，心思放宽点，别总惦记着那些有的没的！”
田老头死死盯着梦棋手里那块肉，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两个丫头片子，一人五斤，加起来才十斤！这是把他当要饭的打发呢！
就在他憋得快要喘不上气时，肩膀上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里正那张笑呵呵的脸凑了过来，好像根本没瞧见他那张快要滴出墨来的黑脸：“老哥哥，还是你会教育孩子啊！你看明礼他们分家单过了，杀猪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孝敬你。儿孙都这么懂事，老哥哥好福气啊！”
听着里正这句“懂事”，田老头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孝顺？一人五斤，加起来才十斤，这叫孝顺？！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恨不得当场把那块肉砸在两个丫头脸上。可余光瞥见梦画那张真无邪的笑脸，他猛地想起了刚才那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眼神，硬生生刹住了车。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硬是把那股冲的邪火压回肚子里。再抬起眼时，他眼底的狠厉已经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他连连点头，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声音都在发颤：“是……是孩子们懂事。”
“可不是懂事嘛！”赵一刀背着手凑上前来，慢悠悠地接了茬，“这年头有些人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熬到过年都没见着这么多肉呢。”
吴亮也在一旁笑着帮腔：“就是，按这一人五斤的数算，田大叔家可是有四个儿子，有二十斤大肉呢，够过个肥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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