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蹲在一旁，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护食的老虎。他两只手紧紧护在背篓边缘，脑袋随着顾客的走动滴溜溜地转，眼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日头渐渐升高，背篓里的头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一大半。
“二姐，咱们今可赚大发了！”梦棋数着钱袋里的铜板，眼睛亮得像星星，“光那个带流苏的，就卖了三个！”
梦画看着空了大半的背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抬头看了一眼渐高的日头，轻声道：“快到晌午了，咱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梦棋应了一声，麻利地拿出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掰成几块分给大家。几人刚把饼子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细嚼——
旁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连带着摊子前的青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梦画一抬头，只见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似的半大少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巷口一把推了出来，趔趄了好几步，脚底绊在摊子边沿的石头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她们摊子前的泥地上。
“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老子的道！”那汉子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嫌恶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转身挤进人堆里没了影。
少年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半没动弹。他咬着牙，用细瘦的胳膊死死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可手臂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还没等梦画反应过来，旁边摆摊的阿婆已经心疼得直拍大腿，丢下手里的活计就扑了过去：“石头啊，快起来，还好吧？摔着哪儿了没有？”
阿婆费力地把少年扶起来，让他靠着摊子边沿的柱子坐下，又弯腰替他拍着膝盖上的灰土，心疼得直叹气：“哎哟，我的老爷，摔疼了吧？那个杀的，下手这么狠，欺负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也不怕遭雷劈！”
梦棋看着少年蜷缩在泥地里那副狼狈模样，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半块还带着点温热的杂粮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饼子递了过去，轻声道：“给，先吃口垫垫肚子吧。”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乱发下那双眼睛透着几分警惕与防备。他盯着梦棋手里那块饼子，干裂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阿婆在一旁看得心疼，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弯下腰，伸手接过梦棋手里的饼子，轻轻塞进少年满是泥污的手心里，柔声劝道：“拿着吧，好孩子。你这都多久没吃东西了？你爷爷还眼巴巴地指望你呢，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哦。”
少年紧紧攥着那块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温。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谢谢。”
完，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去。
阿婆看着少年走远，叹了口气，慢慢蹲下来收拾自己摊位前的背篓。她转过头，望着梦棋，眼底满是感激，轻声道：“姑娘，谢谢你啊。”
梦棋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阿婆，这有啥，不过就是半块饼子的事儿。”
她顿了顿，看着阿婆叹了口气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阿婆，您认识那孩子？”
“是我们邻村的娃，叫石头……今年才十三四岁。”
阿婆叹了口气，缓缓起这孩子的过往。七八年前，他当猎户的爹上了山，不知撞上什么邪，抬回来时连气都快断了。他娘一着急动了胎气，连带着大人也没了。后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东拼西凑，还是没留住他爹的命。
阿婆眼底泛起泪花，摇了摇头：“现在就剩他爷孙俩相依为命了。”
“他爷爷瘫在床上，连身都翻不了，全指望这孩子一口饭一口水地伺候着。”她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叹息，“唉……这孩子能硬撑着活到今，真是命苦哟。”
梦棋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望着巷口，好半才回过神，默默回到自己的摊子前。
梦书看她这副模样，没多问，只是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块温热的饼子，轻声：“给，垫垫肚子。”
梦棋握着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刚才看到他，就想到了咱们以前饿肚子的时候……那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嘛。”
“冬饿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灌一肚子凉水，肚子鼓鼓的，还是饿，翻来覆去地躺到亮。”她着，抬头看了一眼梦书，“梦书，你还记得不？有一回奶生气不给我饭吃，你留了半块饼子，晚上偷偷塞给我。”
梦书轻轻点零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每晚上都饿得睡不着，总觉得熬不到亮。”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只有彼此才懂的酸涩。那些难熬的日子虽然过去了，可刚才看到石头，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份感同身受的沉重，让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摊子前陆陆续续来了几拨客人，这份沉甸甸的心绪才被市井的烟火气慢慢冲淡。
下午的生意虽不如上午那般火爆，但也算平稳，背篓里的头花不知不觉间便见磷。梦画伸手拨弄了一下，里面只剩下几朵绸缎的，还带着些精致的流苏。
她抬眼看了看色，轻声对梦棋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收摊吧。剩下的这几朵好的，就留着咱们自己戴。”
梦棋将最朵头花收进背篓，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是做少了，真没想到能这么好卖。若是多做些，今也能多赚些……”
一直安静守在旁边的承运凑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梦画：“二姐，我们挣了多少钱？”
梦画笑着摇了摇头，将钱袋系紧，妥帖地塞进怀里：“回去再，这街上人多眼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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