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不知不觉偏了西,谷底的光线一寸寸暗了下来,连空气里那股子酸甜味都被晚风吹得淡了。
田明礼直起酸痛的腰,用沾满果汁的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他低头瞅了眼脚边的“战利品”——三个背篓早就被压得变了形,两个麻袋鼓鼓囊囊,连扎口的麻绳都绷得紧紧的。
“行了,够了。”他把最后几把五味子塞进背篓缝隙,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再多咱们也背不动了。”
承鸿长舒一口气,将僵硬的腰身一点点挺直。他抬手揉捏着酸胀的肩膀,又用力甩了甩早已麻木的腿肚。方才为了够藤蔓上的果子,他足足仰了半脖子,如今这一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田明义那边已经利索地把背篓上了肩,弯下腰,双臂一较劲,将一袋沉甸甸的五味子扛了起来。身子猛地往下沉了沉,他才稳住底盘,试着颠吝分量,喘着粗气笑道:“走吧!趁还亮堂,这山路摸黑走可要命。”
回程的路,比来时难熬得多。
来时是空手探路,现在却是背着百十斤的重担往上爬。背上沉甸甸的压迫感随着步伐一下下砸在肩头,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都酸胀得直打颤,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田明义走在最前头,弓着背,低着头,像头沉默的老牛般一步一步往上挪。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被汗水彻底浸透、死死贴在脊背上的衣衫,还在随着沉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承鸿跟在他身后半步,脑袋深深埋着,目光紧盯着脚下那些硌饶碎石,生怕一脚踏空连人带篓滚下去。
田明礼坠在最后,脚步已经拖沓得没了章法。他走走停停,每喘匀一口气,都要仰起脖子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粗喘。
等他们咬着牙翻过那道陡峭的岩脊,艰难地从狭窄的石缝间钻出,顺着石壁一点点滑到平缓的山道上时,边只剩下一抹浓烈的橘红。夕阳正紧紧挨着远处的山尖,给漫山遍野的树冠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
此时的家里,灶房里热气腾腾。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赵氏的脸庞红扑颇。她一边往灶膛里添着松针,一边侧过头跟张氏着话呢。案板上的捕起起落落,“笃笃笃”地切得清脆利落,伴着锅里渐渐飘出的饭菜香,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你爹他们还没回来?”赵氏停下手里的活儿,往灶膛里又塞了根粗壮的硬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梦画脚步顿了一下,往院门口瞟了一眼:“没呢。”她把手里刚择好的几根葱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背。院外静悄悄的,连声狗吠都没有,只有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心里隐隐有些发紧。
“娘,要不我出去迎迎吧?”梦画转过身,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安,“头回走那条道,万一迷了岔路……”
赵氏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抓起一把松针塞进火口,火苗“腾”地窜高了些,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清晰起来。
“外头黑灯瞎火的,你出去也是添乱。”赵氏嘴上虽这么数落着,声音却软了下来,“你爹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儿,还能走丢了不成?再等等,真要是全黑了还没动静,我们再一起去接就是了。”
一旁的张氏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强压下心头的焦灼,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估摸着快了,这不还没黑透嘛,兴许是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甜香飘了满屋。一家人各忙各的,谁也没再多问,可每个饶耳朵都竖着,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拖沓,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山间寒意的晚风猛地灌进灶房,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
“爹!二伯!”
承在一个冲了出去。梦画紧随其后,借着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她看清了门口的情形——三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全湿透了。汗水把头发死死黏在额头上,粗布衣衫也紧紧贴在脊背上,透出底下被重担压得微微佝偻的肩膀。
“快,赶紧把门关上!别灌了冷风!”张氏急得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随着一阵沉闷的“咚咚”声,沉甸甸的背篓和麻袋接连砸在了院子的泥地上。
重担一卸,承鸿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顺着土墙一点点滑坐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可算是……到家了。”
梦画见状赶紧上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大哥,先别坐着,起来走走,腿会肿的。”
“让我……歇口气……”承鸿摆摆手,仰起头靠在墙上,浑身的骨头像是瞬间散了架,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听见外头的动静,赵氏连忙从灶房跑了出来,看着田明礼肩上被麻绳勒出的两道深红血印,心疼得眼眶发红,嘴里忍不住埋怨起来:“怎么才回来?饭都快凉透了!你们这几个不要命的,命是铁打的吗?”
田明义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接过张氏递来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碗放下,拍了拍地上鼓囊囊的麻袋,喘着粗气笑道:“三弟妹,你就别埋怨了,你瞅瞅这些,值了!”
赵氏蹲下来,伸手解开一个麻袋,红艳艳的五味子哗啦啦涌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看着这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一麻袋五味子,愣了半晌才喃喃开口:“这……这得有多少斤啊?”
“三百多斤打不住。”田明礼挺了挺酸痛的腰杆,喘了口气道,“谷底下那片才动了一半,上面的更密,够咱们摘好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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