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眨巴着眼睛,声问道:“二姐,你是不是不会看秤?”
梦画没好气地抬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下:“大饶事,你少插嘴。”
承运捂着额头“嘶”了一声,缩着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虽然乖乖闭了嘴,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在她脸上打转,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就知道你不会”。
梦画被他看得有些挂不住脸,索性把秤往旁边一搁。反正自己是真看不明白这玩意儿,再硬撑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不如直接找个懂行的来。她冲着屋檐下还在给山楂去耗田明礼喊了一声:“爹,您过来帮个忙!”
田明礼放下手里的竹签,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接过秤,在手里掂拎,又看了看秤杆上的星点,抬头问梦画:“称啥?”
“山楂和白糖。”梦画手上的动作没停,飞快地翻拣着木盆里的果肉,把不心弄碎的挑到一旁,嘴里像报菜名一样利索地吐出数字,“五斤装的坛子,放三斤山楂、九两糖;十斤装的,放六斤山楂、一斤八两糖!”
田明礼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见他左手拎起秤钩,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秤砣,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他在装满山楂的木盆里随意一抓,手腕悬空轻轻一抖,多余的果子便顺势滑落,秤杆稳稳地定在了星点上,分毫不差。不过片刻功夫,几个坛子的配料就已经称好了,挨个下到坛子里了。
梦画虽然忙着挑拣果子,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去。这一眼扫过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田明礼这手过秤的绝活,简直跟变戏法似的!她心里直纳闷:一个只会刨地的老庄稼汉,怎么拿捏起秤杆来,竟比镇上的账房先生还要利索?只是眼下满屋子都是等着处理的果子,忙得脚不沾地,她实在腾不出功夫细打听,只能将这满腹的疑问先压回肚子里。
好了。田明礼将最后一坛配好料的罐头,推到了她跟前,用下巴指了指灶台,该上锅了吧?
梦画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哎”。父女俩一前一后,利索地将配好料的坛子挨个盖上盖子,心翼翼地码进大锅里。承鸿蹲在灶前,把火烧得旺旺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梦画盖上锅盖,掐着时间,隔一会儿就掀开看一眼。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透亮,山楂在糖水里翻滚着,表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她用筷子戳了一颗,软了,火候刚好。
“出锅!”梦画用湿布垫着手,把坛子一个一个从锅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等坛子不烫手了,搬到墙角用旧床单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又把锅里的水添满,盖上锅盖,冲承鸿喊了一声:“大哥,火烧大点,第二批下锅。”
承鸿应了一声,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子“呼”地一下蹿得老高,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顶得木锅盖直响,在屋檐下弥漫出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梦画顾不上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将田明礼提前称好、装好料的坛子挨个搬过来。她双手垫着厚厚的湿布,心翼翼地将坛子顺着锅沿滑下去。“扑通、扑通”,几个沉甸甸的坛子稳稳当当地坐进了沸水里,被翻腾的水花包裹着,在锅里随着沸水微微震颤。
趁着灶上熬煮的空当,梦画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屋檐下,拉过个板凳坐下,顺手抓起一把山楂帮着去核。
“噗嗤、噗嗤……”
屋檐下只剩下竹签扎进果肉、挑出果耗闷响。起初,这声音听着还算清脆利落,可随着色一点点暗下来,那声音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变得越来越迟缓、沉重。
梦画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山楂的汁水黏糊糊地沾在指尖上,风一吹,干结的皮肤绷得发紧。
她下意识想揉揉手腕,可刚抬起胳膊,余光瞥见旁边的承运早就没了刚开始的兴奋劲儿,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手里的竹签好几次都戳偏了位置,险些扎到手指。
梦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躁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
太慢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从吃完午饭到现在,一家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屁股就没挪过地方。可结果呢?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满打满算也就只抠出了不到五十斤净果肉,堪堪够装四坛十斤的和八坛五斤的罐头。
梦画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里升腾的水汽,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几个堆得满满当当的箩筐。里面红彤彤的山楂还带着新鲜采摘的白霜,一座座山似的压在那里。
梦画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急也没用,饭要一口口吃,钱要一分分赚。这满筐的山楂就是老爷赏的饭碗,只要熬过这一阵,日子总能越过越红火。
她重新坐回板凳上,从筐里抓出一把新鲜的山楂,捏紧竹签继续干了起来。手腕翻转、挑出果核,动作利落而平稳。指尖虽然酸胀,可看着手里一颗颗干干净净的果肉,她心里的焦躁反倒慢慢平息了下来。
“梦画,锅里的山楂到时间啦!”
承鸿略带沙哑的嗓音猛地穿透了屋檐下沉闷的空气。
梦画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这才恍然发觉,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和那口咕嘟作响的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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