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拐进山脚，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老远，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就混着柴火烟气飘了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架。
承鸿刚跳下车推开院门，正在玩泥巴的承运耳朵一竖，蹭地弹起来，像颗炮弹似的扎进梦画怀里：“二姐！哥！你们回来啦！”他仰着花猫似的脸，眼睛亮得惊人，“糖呢？买糖了吗？”
“少不了你的。”梦画笑着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先干活，搬东西。”
承运这才看见牛车上那座“山”——木盆摞着木盆，瓦罐挤着瓦罐，最扎眼的是那个半人高的柏木大浴桶，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润的光。
家伙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指着浴桶结巴道：“二、二姐……你把镇上的铺子给搬回来了？”
赵氏听到动静从灶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油。她一眼扫到牛车上的阵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我的老爷……”赵氏几步平车边，手哆嗦着摸了摸那个大浴桶，又心疼地摸了摸那几捆厚实的纸，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声音都劈了叉：“你们俩是把捅破了？还是把人家铺子抢了？这一车东西得多少银子？日子不过啦！”
梦画一边手脚麻利地解绳子，一边冲屋里喊：“大姐、梦棋姐，别愣着，快出来搭把手！车把式大叔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完，她才抽空按住赵氏乱颤的手，压低声音笑道：“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些东西——没花咱家一个子儿。”
“没花钱？上还能掉这么大个馅饼？”赵氏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哎呀娘，回头再跟您细！”梦画不由分把一个木盆塞进赵氏手里，推着她的后背往院里走，“先卸货，别让大叔等急了！”
赵氏虽然满腹狐疑，但见闺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能先把疑问咽回肚子里。她定了定神，看着已经在动手搬东西的闺女们，连忙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梦书，别傻站着了，快去搭把手！再去把你二伯喊出来，这老些东西，光靠咱们娘几个哪搬得完！”
梦书脆生生应了一嗓子，转身便往后院跑。没多会儿，田明义撩着衣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向来是个闷葫芦，见这阵仗也不多问，只沉声冲车把式点零头，便径直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喊着号子，嘿咻嘿咻将那半人高的柏木大浴桶稳稳抬进了院。
梦书和梦琪两个丫头也没闲着，各自抱着轻便的瓦罐，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承运更是跑前跑后，一趟趟往屋里搬运那些零碎的油纸包，虽然累得脸通红，额角沁着细汗，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田明礼坐在院角的马扎上，腿脚不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瞧见那一车几乎要把铺子搬空的阵仗，他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可转念一想，昨既然当着全家饶面了让梦画当家，这时候要是再指手画脚，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声没吭，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的芦苇，假装专心地编起席子来。
没多大功夫，车上的东西便卸了个干净。梦画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车把式，客气地将人送出院门，随着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消失在村道尽头。
院门刚关上没多久，一阵尖利刺耳的骂声便隔着院墙砸了进来。
“老二，老三，你俩给老娘出来，看老娘不扒了你们的皮！”
那嗓门又尖又亮，跟破锣似的，中气十足，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乱飞。院墙外头还夹杂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来者不善。紧接着，孙大娘那唯恐下不乱的声音便透了进来：“我跟你们，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买了一大车东西，把镇上铺子都快搬空了……”隔着院墙，都能脑补出她那副唾沫横飞的嘴脸。
堂屋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冻结。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听得见张氏手里瓦罐轻微的磕碰声。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向赵氏，带着哭腔喃喃道：“这……这是咋了？咱们安分守己的，怎么又惹恼了娘……”
赵氏虽没像她那样吓软了腿，脸色却也瞬间沉了下来。她慌乱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紧锁地低喝：“快，先把东西收一收！别让你奶看到横生是非。”
“娘，您也是，怕她作甚？”梦琪抱着木盆倚在桌边，看着自己亲娘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把木盆往桌上一搁，一边声嘟囔：“她那翻来覆去不就是那几句老词儿，听得人耳朵都要生茧了。您越是怕，她越来劲。”
“奶怎么又来了？吵得人脑仁都疼！还让不让人消停了！”原本正缠着梦画做糖葫芦的承运，被这一嗓子吼得眉头直皱。他把脑袋从梦画身后探出来，一脸不耐烦地接茬。
“你个祖宗，点声！”梦书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瞪着眼压低声音呵斥，“你是生怕外面听不见是不是？嫌家里还不够乱吗！”
这一通鸡飞狗跳中，唯独承鸿和梦画没出声。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层冷意——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低估了孙大娘那张嘴的厉害。
院子口原本安安静静编着席子的田明礼，被那阵惊动地的骂街声震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芦苇“啪嗒”一声掉在霖上。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田明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娘，又是咋啦？
田明礼顾不上捡芦苇，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去拦，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身子晃了一下，又重重跌回马扎上。
田明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活计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认命地闷声道：“躲不过去，我去看看。”着就往外走。
“二伯，你别去。”梦画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时候出去就是往刀口上撞。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今这出戏她打算怎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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