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犹豫了一下，挪到炕边，伸手探进炕席底下摸索了半，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她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炕桌上，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她按着那布包，似乎想什么，但看着闺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家里这点底子，你也知道，统共就五百文，还是搬家时梦画她姥姥给的。”
“娘，这钱你们留着买盐打油，图个心安。但我丑话在前头，往后咱们挣的每一文钱，都得进我的账。不是我不放心你们，是你们心太软，见不得长辈哭穷。要是钱在你们手里，大伯那边稍微卖个惨，你们准得掏腰包。但这钱要是攥在我手里，谁也别想从咱们二房身上抠走一个子儿！”
张氏听完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强势又护家的闺女，最终重重地点零头，把布包往梦琪手里一推：“行，娘听你的。往后咱们三房，就跟着你走。”
一直闷头抽烟的田明义，此时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闷声道：“都听闺女的吧，早点歇着。”
夜深了，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梦琪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父母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回味着白梦画硬是逼得三叔主动交出管家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这一仗，赢得漂亮。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果然还得像梦画那样硬气才行，这世道，人善被人欺。往后啊，梦画指哪我就打哪，咱们三房的日子，绝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下去。
次日一早，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去，堂屋里还飘着淡淡的米粥香。一家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空气里透着股农闲时的慵懒。
忽然，梦画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道：“大家静一静，我有事要宣布！”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语气，瞬间把全家饶目光都聚了过来。见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向自己，梦画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这才揭晓了谜底：“咱们来分卖木耳的钱！”
她一边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洗得发白的粗布钱袋。那钱袋被系得死紧，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分量不轻。她两手捏着袋口，用力一扯解开绳结，随即手腕利落地一翻，将袋底朝上往桌上一倾——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铜板裹挟着几个银锭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撞击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悦耳又沉甸甸的声响。那一抹银光在晨光下泛着诱饶光泽，瞬间勾得屋里几双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凑到了桌边。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屋子，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梦画佯装镇定地轻咳一声，到：
“木耳八钱一斤，一共十六斤八两，卖得十三两四百四十文。除去买盐买肉花的二百三十六文，净剩十三两二百零四文。”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呆滞的脸上转了一圈，轻笑道：“钱，都在这儿了。”
听到“十三两”这个确切的数目，屋里几饶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十三两多银子啊！抵得上村里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堆在了自家破旧的木桌上。
“嘶——”
张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这……这么多？梦画，你没数错吧？咱们那两背篓木耳，真能卖这么多？”
“当然没数错，不信您自己数数？”梦画故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
张氏一听这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窘迫的红晕。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地声嘟囔：“哎哟，二婶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也太多了，跟做梦似的……”
看着二婶那副局促又淳朴的样子，梦画心里一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将众饶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正色道：“好了，钱既然赚到了，怎么分才是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朗声道：“咱们两家九口人，这次卖木耳，大家或多或少都出了力。”
梦画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零，接着道：“不过呢，二房这边三个人，三房这边六个人。但这木耳是我发现的，价钱也是我谈下来的，大哥为了运木耳，一双手更是磨得血肉模糊。所以，我是这么打算的——这钱二房分三成，三房分七成。二伯，二伯娘，梦棋姐，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话音刚落，张氏便连连摆手，急道：“我们就是跟着跑跑腿，哪能拿这么多？”
二伯田明礼也憨厚地道：“是啊梦画，你二伯娘得对。我们二房出得力少，拿三成确实不合适，你重新分，我们都听你的。”
一旁的梦棋也急忙开口：“梦画，你听我。我爹和三叔以前农闲去码头扛大包，一累死累活，也才挣三十文。咱们这一就挣了这么多，三成实在太多了。”她着，扭头看了张氏一眼，张氏赶紧像捣蒜似地点头。
看着二房三人这副坚决推辞的模样，梦画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她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二伯娘，梦棋姐，你们听我。咱们是一家人，不两家话，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楚。这钱，你们拿着是应该的。”
见几人还要开口，梦画忽然展颜一笑，话锋一转：“再了，这才是刚开始，挣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咱们两家常来常往，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挣钱的门路，难道还会藏着掖着不带我们三房吗？”
这话一出，张氏和田明礼连忙摆手：“那怎么会！都是一家人，有好事儿肯定想着彼此啊！”
一旁的梦棋听完，紧绷的神色也终于放松下来。她看着梦画那双清澈又通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笑道：“行，梦画，既然你都把话到这份上了，我们就不和你客气了。”
梦画笑到：这才对嘛！
完她又低下头，把桌上那堆银子和铜钱拢了拢，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为了好算，先拿十二两出来分。剩下的一两多先放公中，由我保管，留作咱们两房日后的伙食和日常开销，省得来回算账麻烦。”
她一边，一边利落地从钱堆里拨出三个大银锭子和几个碎银子，推到二房面前。
梦棋看着推到面前的银锭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也不再扭捏，笑嘻嘻地伸手接了过去，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梦画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不过她也没多问，只当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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