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街对面,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从一家酒楼里出来,笑笑的。为首的那个穿着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头上束着发冠,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也都是绸缎衣裳,个个气派。
其中一个人,穿着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生怕人看不见。他微微弯着腰,侧着脸,正对旁边那个公子哥着什么,脸上堆着笑,嘴皮子开开合合,一副极力讨好的模样。
梦画盯着那个饶侧脸看了两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田承光。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在田家老宅的时候,这个人每次回来都鼻孔朝,连正眼都不瞧三房的人一眼。吃好的穿好的,使唤起人来理所当然,仿佛全家人都欠他的。可此刻,他却像条狗一样哈着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脸上的笑谄媚得不像样子。
这时,旁边一个穿墨绿袍子的年轻人拍了拍承光的肩膀,笑着了句什么。承光连忙点头,一脸谄媚地附和着。紧接着,另一个声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春风楼新来了几个姑娘,听色艺双绝……”
“那还等什么?走啊!”几个人哈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浮。
承运还不懂事,歪着脑袋问:“二姐,承光哥他们去哪儿?春风楼是啥地方?”
梦画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瞪着他道:“还有心思打听这个?刚才差点没吓死我!老实待着,别瞎打听!”
话音刚落,身旁的田明礼也瞧见了这一幕。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可置信:“承光?他不在镇上读书,怎么跑到县里来了?”一旁的田明义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眼看那几人要走远,田明礼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街对面冲:“不行,不能让他进那种地方!”
梦画心里一紧,慌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爹,你干嘛去?现在过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田明礼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边试图挣脱女儿的手,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声道:“我得拉住他!家里供他读书容易吗?他要是真进了那种脏地方,这辈子就毁了!你快松手!”
梦画的手被甩脱,她不甘心又追上去想拉,却被心急如焚的田明礼下意识地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站稳,望着田明礼那急匆匆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都到这份儿上了,他怎么还这么糊涂?大房那些人是什么德性,经过这么多事,难道还看不清吗?自家有事时从不见他这般上心,可一碰上大房的事,倒比谁都积极,巴巴地赶着去贴冷脸。去吧去吧,她倒要看看,他这一腔热血,究竟能换来什么!
她愤愤地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望着那个急切的身影。
只见田明礼穿过熙攘的街道,几步冲到那群人面前,一把攥住田承光的袖子。他声音急促,透着一股子手足无措的慌乱:“承光啊……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镇上读书吗?这……这些都是什么人?”
田承光被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扭头看见田明礼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用力甩开田明礼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没有半分对长辈的尊敬,只有赤裸裸的不耐烦。
“三叔?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不在家种地,跑来县城干什么?”
田明礼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承光,你跟三叔回去,别跟这些人混了。你不能……”
“什么不能?”田承光猛地挥开他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我跟几位朋友出来走走,碍着你了?你少管我的事。”
田明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被甩开的麻意。他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侄子,满腹的话堵在喉咙口,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熙攘的人群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他那颗心在胸腔里慌乱地跳动。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个穿宝蓝绸袍的王公子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田明礼。目光扫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最后停留在裤脚那几点干涸的泥星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嘴角嫌弃地向下一撇:“哟,承光,这谁啊?哪儿来的乡巴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另一个穿墨绿袍子的也跟着起哄,夸张地用扇子掩住口鼻,阴阳怪气地道:“我承光,这是你家亲戚?这打扮,你们家是种地的吧?啧啧,这一身的土腥味,隔着二里地都飘过来了。”
几个公子哥哄堂大笑,刺耳的笑声像钝刀子一样刮在人心上。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田承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缺众剥光了衣服游街示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既不敢对那几个公子哥发作,又恨极了眼前这个给他丢脸的长辈。
他脸色涨红,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攥住田明礼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硬生生将他拖到了旁边巷口的阴影里。待避开了众饶视线,他才松开手,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
“三叔,你是不是存心让我死?我费尽心思才巴结上王公子,你这一闹,全让你搅黄了!你知不知道王公子他爹是谁?那是府衙的师爷!只要他肯在金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以后科举、做官都有指望。你跑来坏我的好事,你安的什么心?”
他伸手指着田明礼的鼻子,指头几乎戳到他脸上,因为激动和恐惧,声音尖厉得变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种地的泥腿子,也配管我的闲事?我的前程轮得到你来操心?滚!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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