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赵氏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和满脸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她往锅里添了几瓢水,盖上锅盖,转身去摸装杂粮面的袋子——装杂粮面的袋子快见底了,她用陶碗舀了三碗,顿了顿,又咬咬牙多舀了一碗。
赵氏蹲在灶前缓了缓,抬手捶了两下后腰,撑着灶台站起来。去翻墙角那个咸菜坛子。
咸菜疙瘩是上个月腌的,表皮发了蔫,她捞了两根出来,拿刀切成细丝。手因为攥藤蔓久了有点发麻,切出来的咸菜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没削干净的硬皮,她也没心思再修整,扒拉到缺了口的粗瓷碟子里,搁在灶台一角。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赵氏把杂粮面倒进盆里,兑了些凉水搅成糊状,免得直接下锅结块。等水再次滚开,她端着盆慢慢往锅里倒,另一只手握着木勺不停地搅,生怕糊了锅底。
灶房外,张氏端着一大盆切好的猪草往后院走。猪圈里的黑毛猪饿了半,听见脚步声就嗷嗷叫着拱栅栏门,哐当哐当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张氏把猪草倒进食槽,骂了一句“急死鬼”,猪已经一头扎进去,吧唧吧唧吃得欢实,连头都不抬了。她靠在栅栏上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她顾不上换,歇了不到半分钟就往回走。
堂屋门槛上,田梦画靠着冰凉的木门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疼,胳膊腿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每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她能听见灶房里木勺碰锅沿的轻响,能听见张氏踩在院子里碎石路上的脚步声,甚至能听见承运蹲在旁边迷迷糊糊地打哈欠,可她就是不想睁眼,不想动,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汗湿的脖子上,凉飕飕的,她却连缩一下脖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糊糊终于熬好了。赵氏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灶台边晾着。锅里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冒着热气。
“都起来,吃饭了。”赵氏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提高了嗓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过来端碗!吃了再睡!”
田梦画费力地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坠了千斤顶。她撑着冰凉的木门框,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又瘫坐回去。她咬了咬牙,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像拖着灌了铅的腿,挪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糊糊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几个人都挤了进来,默默端碗、拿筷子,谁也不话,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微声响,和锅里余温发出的“滋滋”声。
田梦画接过赵氏递来的粗瓷碗,碗沿有个豁口,硌着她的嘴唇。她低头喝了一口糊糊,烫得龇了龇牙,可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僵硬。她靠着灶台,慢慢地喝着,眼睛不经意落在承鸿的手上——他拿筷子的动作有点奇怪,和往常不一样。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心翼翼地捏着筷子上端,其余三根手指蜷缩在掌心,指节泛白。
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伸手去拉承鸿的手腕:“哥,你手咋了?”
承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手缩回去:“没事。”
田梦画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强硬地把他的右手掌翻过来。借着跳动的灶火,她看清了——右掌心上横七竖八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大的有黄豆粒那么大,的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破了,薄薄的一层皮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嫩肉,血丝混着汗渍,在破口处凝成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沾着些黑乎乎的泥屑。
她心头一紧,又立刻去抓承鸿的左手。承鸿下意识地想缩,却被她死死按住。将那只手摊开后,景象竟比右手还要糟糕——左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肉被粗糙的藤蔓硬生生磨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再流血,但翻开的皮肉边缘泛着白,看着触目惊心。那几根粗糙的藤蔓在他手里来回摩擦了多少趟,他竟一声没吭。
“你这孩子——两只手都磨成这样了,咋不早?!”赵氏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红了,声音都变流,带着心疼和一丝嗔怪。
承鸿再次把手抽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碗,含糊地重复:“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赵氏急得不行,转身就往里屋跑,翻箱倒柜找了半,才攥着一块洗得发黄的白布出来。她蹲下身,就要给承鸿缠上。
“娘,别急着缠!”田梦画一把拦住她的手,语气严肃,“伤口上有泥有灰,不洗干净就包起来,回头该化脓了,更麻烦!”
赵氏一愣,慌忙低头细看,果然,那些破聊伤口周围,还沾着干涸的泥土和草屑,看着就让人心揪。
“那……那咋整?家里也没个药……”赵氏手足无措,声音里带了哭腔。
田梦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承鸿渗血的手掌,心里有了主意。她转向梦书,声音清晰而坚定:“大姐,你去烧锅热水,多烧点,要滚烫的。”又对梦琪:“梦琪姐,你快去打盆干净的水来,先把手上的浮泥冲一冲。”
“哎!”田梦书立刻应声,顾不上自己还没吃饭,蹲到灶前就添了一把干柴,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呼”地一下蹿高,映亮了她沾着灰的脸。她往铁锅里添了几瓢凉水,盖上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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