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好。苏倾寒一身清冷素雅的打扮，脚步轻快地穿过园林径，正是千里加急赶回来的。
她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径直走到藏边，垂着头，语气沉稳又恭敬：“主人，边境急报。”
陈宴太了解苏倾寒了，既然这么急匆匆地传报，肯定是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百世轮回下来，这条妖族支线是怎么回事，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他从来不点破，也不主动掺和，就静静等着剧情自己找上门。
苏倾寒递上密信，就乖乖徒一边等着。
没过多久，一身丹袍的沈灵绯也闻讯赶来了。
她是丹宗的三长老，性子出了名的火爆刚正，但唯独对陈宴，总藏着点旁人不知道的迁就和默契。
平时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全没了，她走到藏边，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问：“陈宴，出事了？”
陈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哦。”
沈灵绯拆开密信，认认真真地看完。
“黑风猎妖团最近在边境闹得挺凶，专门抓低阶妖族，抓完就全卖到黑市去了。落风谷黑市里，一大半的妖族货源都是他们弄来的。”
“半个月前，青丘谷被血月狼族偷袭，全境都沦陷了。狐族族长战死，族长夫人被掳到黑风矿场当苦力。”
“狐族现在就剩一个嫡女在战乱里失踪了，年纪、长相，还有纯血白狐的特征，跟苏媚儿完全对得上。”
到这儿，她语气顿了一下，脸色更沉了。
“情报最后还写了，血月狼族早就投靠西漠的黄沙老怪了。黑风矿场就是黄沙老怪的老巢，里面不光有狼族矿奴，还有其他族群的，死伤无数，手段特别残忍。”
园林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樱
知道了全部真相，沈灵绯心里那点强硬的防备，早就被沉甸甸的心疼压下去大半了。
灭族之仇、丧父之痛、母亲在炼狱里受苦、自己流落黑市任人宰割……
这个看着软糯胆的狐女，身上竟然背着这么惨的血海深仇。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灵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还是皱着。
“她身世确实可怜，驱逐的事，就算了吧。”
“不过可怜归可怜，规矩还是得守。黄沙老怪势力大又残暴，黑风矿场牵扯太广，她身上背着死仇，万一被追查起来，很可能连累灵溪谷。”
“我可以留她，但必须严加看管。”
“只要有一点不对劲，或者外面的人顺着线索找过来，我立刻封了她的修为，绝不手软。”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也是最稳妥的底线了。
陈宴一点都不意外，百世轮回，他早就看淡了这些血海情仇。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我这就去西偏院布设禁制。”
沈灵绯收起密信，转身要走，脚步又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还在悠闲种材陈宴，轻声补了一句：
“我心里有数，只求保谷里平安。”
陈宴轻轻“嗯”了一声。
西偏院里，苏媚儿正蹲在兔窝前，心翼翼地哄着兔子。
宴和居。
素木院门半开着，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殿里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沈灵绯站在台阶下，侧头看了眼身边的苏媚儿，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进去吧。谷主在里面等着，是去是留，他自己定。”
苏媚儿指尖攥得发白，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朴素的木门，就像看着一道生死门。
从到大，她听过太多人族修士斩杀妖族、剥皮抽骨的故事，也亲眼见过黑市里妖族奴隶的惨状。
现在要独自去见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族谷主，她心里只剩下害怕。
可她没退路了。
青丘没了，族人都散了，母亲还困在黑风矿场那种暗无日的地方。
灵溪谷是她现在唯一的落脚地，也是唯一能盼到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把妖气全收起来，低着头，步走进屋里。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点仙家洞府的奢华都没有，就几张素木桌椅，桌上摊着一卷古书，旁边放着半杯清茶。
陈宴坐在桌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眉眼平淡，正低着头翻书，身上的气息浅淡得跟普通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没什么两样。
谁第一眼看见，都只会觉得他是个资质平平、隐居避世的普通修士，绝不会想到，这具身体里藏着金仙境的滔修为，还装着百世轮回的世间万象。
苏媚儿不敢多看，快步走到殿中，“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紧紧的，头垂得极低，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等着被喝问，等着被怒斥，等着被下令驱逐甚至斩杀。
可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敲得她心尖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桌后的青年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问她的身份，没斥责她隐瞒妖族身份，甚至没提西偏院的事，只淡淡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苏媚儿耳边。
“你母亲，被囚在黑风矿场？”
苏媚儿浑身猛地一震。
她一下子抬起头，眼眶瞬间红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
这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父亲战死，母亲被掳，她流落黑市，受尽折辱，连对出手救她的叶瑶，都没敢把身世全出来，只是寻常狐族孤女。
可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谷主，竟然一语道破了她藏得最紧的心事。
惊愕、委屈、绝望、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彻底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
她往前膝行半步，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哭得发颤：
“求主人救救我母亲！媚儿愿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永世报答主饶恩情！”
她哭得肩膀剧烈发抖，心神大乱之下，压抑许久的妖气再也稳不住了。
发丝间悄悄竖起两只雪白的狐耳，身后也蓬松地拖出一条长尾，毛茸茸的尾尖微微蜷缩着，满是无措和害怕。
她自己都没察觉，只顾着埋头痛哭，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宴坐在桌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百世轮回，他看过太多次青丘覆灭的惨剧，也看过太多次这只狐狸颠沛流离的结局。
这一世，她闯进了灵溪谷。
陈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眼底没有波澜，就静静看着台阶下哭得浑身发抖的白狐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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