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问剑峰，素白殿宇静得能听见针落。
柳如卿端坐在主位，一身月白广袖垂落，大半面容隐在垂落的青丝里。
唯有一双玉手，正轻轻搭在青瓷茶盏的边缘。
那是一双生得极致好看的手。
指节纤细匀净如削玉，腕骨细腻得仿佛一碰就会泛红，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白。
没有半分剑修该有的厚茧，反倒像常年浸在山泉温玉里养出来的，指尖微微用力，便在青釉上印出一点浅红，是满室肃杀里唯一的亮色。
殿中站着六人，泾渭分明。
左边是机阁三位长老：为首的柳乘风满脸堆笑，手里捧着烫金婚书，身后两人面色倨傲，腰间明晃晃挂着虚宗的令牌，明摆着是来施压的。
右边是剑宗三位长老：大长老捻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期盼；二长老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温和又急切；三长老挺直脊背，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
“柳宗主。”
柳乘风率先打破沉默，躬身递上婚书，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底气。
“我家宗主林逍，乃是正道盟副盟主，纵奇才，未来飞升可期。久闻柳宗主风华绝代，剑道无双，心生倾慕已久。今日特遣我等前来提亲，愿以正道盟半壁江山为聘，迎娶宗主为道侣，从此虚、剑两宗合一，共统正道，共证飞升大道。”
他顿了顿，抬手抚了抚胸前的机阁徽章，语气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不瞒柳宗主，我等临行前，已以机阁本命罗盘推演道，卦象显示您与林宗主乃是定姻缘，龙凤呈祥，百年难遇的作之合。逆而行，恐遭谴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机阁二长老立刻接口，
“柳宗主，这可是大的福气。如今魔道蠢蠢欲动，唯有我虚宗能庇护下。您若是答应这门亲事，不仅剑宗能更上一层楼，整个正道都会感念您的恩德。若是拒绝……恐怕会寒了下修士的心，也让林宗主面上无光啊。”
语气带着几分的威胁。
“不错。”
机阁三长老跟着点头，皮笑肉不笑。
“林宗主了，只要您点头，日后剑宗的弟子，尽可入虚宗所有秘境修炼，资源全部共享。若是您执意不肯……那日后正道媚诸多事宜，剑宗恐怕就不好参与了。”
软话硬话尽，无非是逼柳如卿点头。
剑宗大长老率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
“宗主，柳长老的句句在理。如今我剑宗日渐衰落，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若是能与虚宗联姻，借林宗主的势，不出十年，我们定能重现剑宗往日的荣光！林宗主年轻有为，与您正是作之合啊！”
“大长老的是。”
二长老跟着上前一步，眼神里满是对柳如卿的疼惜。
“宗主，您十五岁接任宗主之位，一个人撑着宗门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有林宗主这样的人物愿意护着您，您也能卸下担子，轻松些了。再，您也到了该考虑道侣的年纪了，总不能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何止是轻松！”
三长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脸上满是激动。
“林宗主可是命之子！百年之内必定飞升！到时候您就是飞升者的道侣，我们整个剑宗都能跟着鸡犬升！别重现荣光了，就算是成为下第一宗门，也不是不可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啊宗主！”
三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她答应的话。
没有一个人质疑林逍的人品，没有一个龋心这门亲事。
他们眼里只有宗门的未来，只有飞升的希望，全然没看到柳如卿眼底深处的寒意。
柳如卿始终没有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那截浅白色的剑穗。
那是血薇剑上拆下来的，是她紧张时的动作。
她看着眼前满脸热切的三位长老，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叠加上一世的画面。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也是这三位长老，也是这样热切的语气，也是这样劝她答应这门“作之合”的亲事。
他们，林逍是命之子，跟着他不会错。
他们，为了宗门，你就答应吧。
他们，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然后呢。
然后大长老为了护她，被铁链钉在问剑峰的剑架上，生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临死前还在喊“宗主快跑”。
然后二长老抱着林逍的腿，求他放过剑宗，被一剑刺穿胸膛，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
然后三长老引爆本命剑胎，想和林逍同归于尽，却被林逍随手一挥，炸得粉身碎骨，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剑宗三千弟子，无一生还。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她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上一世，她傻，她信了。
这一世，她活明白了，可他们，还在朝着作死的路上狂奔。
“够了。”
柳如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满室的劝声瞬间停止，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素的脸，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唯有那双极美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茶盏上。
“多谢林宗主美意。”
她看着柳玄元，语气平淡。
“我一心向道，无心婚嫁。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柳宗主！”
柳乘风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您可要想清楚！这可不是您一个饶事，关系到整个剑宗的生死存亡！”
“我想得很清楚。”
柳如卿淡淡道。
“剑宗的生死存亡，我会一力承担。不必依靠联姻。”
“好，好得很！”
柳乘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卿。
“既然柳宗主如此不识抬举，那我等就告辞了！希望日后，柳宗主不要为今的决定后悔！剑宗的未来，就在您一念之间！”
完，他带着另外两位机阁长老，拂袖而去。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满殿剑器嗡嗡作响。
“宗主！您怎么能就这么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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