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化石磕在杆头上，嗒，嗒。
两声。陈默睁开眼。是灰的，星阵的光被一层厚云滤过，像坟里往上返的潮气，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撑起身子，左手按在树根上，掌心密密麻麻的白泡被树皮一蹭，蹭破了两颗，清水渗出来，混着树皮屑，黏糊糊地糊在掌纹里。
他抬起左手，对着灰光并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掌心白泡破聊地方，嫩肉露在晨雾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倒刺还扎在肉里，往外抻。
……疼……我……饿得……凯…自己的……线头……泡……破了……漏风……像……蛇……蜕皮……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肺漏风时喉管里的嘶鸣，……今……别……望…………
漏就漏。陈默。
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搪瓷缸。缸是空的，底里的褐渍被星屑的灰一盖，盖成了黑。他舔了舔缸沿，尝到涩味，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舌根发苦，苦到腮帮子发麻。
辰时。开店。
坡下上来个影子。沉，慢，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往下陷，陷出一个个深浅的坑。独臂，麻衣，草绳编的头发——老巫。但老巫今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巫族战士，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架着一口漏风的箱，箱里的东西快散架了。
陈默抬头。老巫的脸色不对。不是白，是灰，像被星砂的银光烤过，烤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灰肉。他的独臂垂着，手指蜷着，指节上全是泥，泥是黑的，混着血，像刚从土里刨过什么东西。
掌柜的。老巫在十步外停住，没像往常那样先拍鼓。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锈，磨到最后一声，劈了，部落……要打仗了。
知道。陈默，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星砂亮了三夜，巫血石抖了两晨。
老巫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东西，像一口枯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他往前蹭了半步，两个战士没跟，留在原地，像两根钉在地里的桩。
妖族……老巫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征讨。星君令，巫族劫了粮道，要……要清边。
陈默没话。他左手按在石台上，指腹蹭着搪瓷缸底的焦痕。焦痕是圆的，像一张被烙过的嘴，嘴里的星屑灰还在，一碰就沾一手黑。他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
掌柜的，老巫往前又蹭了半步，独臂抬起来，指向东北方向，求你……断战因。
断什么。
断……让他们打起来的……那根线。老巫的眼圈红了，不是泪，是血丝，像两口枯井里爬满了红蚯蚓，大巫……你能断因果……你把……把征讨的令……断了……
陈默的左手停在搪瓷缸上。缸底的心跳，不是他的心跳，是星位空聊回响，还在嗡，嗡，像一口钟被蒙住了嘴。
他并指，在空中虚虚一剪。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
我断执念，他，不断战争。
八个字。平板，像在报车牌号。
老巫的独臂垂下去了。像一根被砍断的绳子，软软地落在身侧。他的脸更灰了，灰得像一口烧尽的灶，只剩底里一层白灰，风一吹就散。
那……他的声音抖了，像风中的枯叶，……部落……就完了……
陈默没答。他起身，右手垂着，左手拎着搪瓷缸，走到坡边。东北方向，边有一层云，云是黑的，不是雨云，是烟，狼烟，混着星砂的银光，把黑云镀了一层紫边。他能到，风里传来的味——不是血腥，是，磨刀石的涩，弓弦的胶，皮革的酸，混成一口浓痰，堵在喉咙口。
两个巫族战士站在坡下，没动。可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像五根钉子钉在骨头上。他们的头顶，各有一根线，绷得笔直，绷向东北，绷向那团黑云。
陈默的因果瞳开了。
他见的不只是两根线。是无数根，从裂谷往东北去，像一张网，网眼是巫族的帐篷，是妖族的星阵，是反复争夺的焦土。每一根线都在颤，颤得像被拨聊琴弦，琴弦那头，有人在调音。
调的什么音？
他并指，探向风里。指尖到了一根最粗的线，从东北方向来，一头扎在裂谷外三里，一头往巫族大营去。线身是光的，滑的，像被油焐过——和伏牛坡那四十八个结，同一个手法。
梳子，又梳过来了。
掌柜的……老巫在身后喊，声音像条吞了刺的蛇在顺喉咙，……真……没办法了吗……
陈默收回手。左手拎着搪瓷缸，缸底的风灌进来，凉得他掌心发麻。他舔了舔嘴唇，尝到指腹上残留的、那种星铁烫过的涩，涩得舌根发苦。
他。
老巫猛地抬头，灰脸上浮起一层光，像一口烧尽的灶里，被人吹进了一口气。
什么办法？
陈默转身，左手搪瓷缸往石台上一扣。缸底压着焦痕，压着星屑灰，压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他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并指，指向东北。
我不断战争。他，我断引线。
什么引线？
仇恨的引线。陈默的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边境……有座祭坛。
老巫的独臂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座祭坛。巫妖两族，三百年来，在那座祭坛上死了多少，没人数得清。祭坛是石头垒的，石头被血泡透了，泡成了黑色，黑得发紫，紫得发亮。巫族占了，妖族来夺；妖族占了，巫族来夺。夺来夺去，祭坛成了一根钉子，钉在两族中间，谁碰谁疼，谁疼谁打。
那座祭坛……老巫的声音哑了，……是火坑……
是引线。陈默，拔了，就不炸。
他并指，在空中虚虚一迹筋短，夹不到头，可那姿势像一把剪子，对着东北方向，对着那根最粗的线，对着线尽头那座被血泡透的石头堆。
这单，他，我接。
老巫的独臂抬起来，指向东北。
三十里。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掌柜的，我带你去。
陈默没话。他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拎着搪瓷缸，往坡下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往下陷半寸，陷出一个个深浅的坑。左手掌心的白泡破了，清水混着灰，黏在掌纹里，走一步，攥一下缸沿，疼得指节发麻。
青玄在识海里哼了一声：……远……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的……蛇……顺……不下……骨头……手……在……烧……我……头疼……像……勺子……挖……脑仁……嗬……别……往前……
撑不住，就咬着。陈默。
老巫跟在他身后，两个战士没跟。坡下，巫族的帐篷像一口口烂掉的蘑菇，散在焦土里。最近那顶帐篷后头，磨石和铁刃摩擦，发出极尖的沙沙响，像砂纸磨骨头，刮得人后槽牙发酸；皮绳穿过骨片，勒得骨片咔咔响，像谁在掰手指。血腥味混着皮革的酸，蒸成一口浓痰，堵在喉咙口。
陈默的鼻腔发紧。他舔了舔上颚，尝到铁锈味，不是血，是空气里的煞气锈了，锈得舌根发苦。
三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越往东北走，土越腥。不是血腥，是陈的，发酵的，像一口埋了多年的酱缸被撬开缝，里面的酸气一丝一丝往外渗。陈默的靴底踩上去，黏的，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响，像从谁嘴里拔出一颗牙。
掌柜的……老巫的声音变了，像肺漏风时胸腔里的嘶鸣，……前面……就是了……
祭坛。
陈默站定。
不是一座庙。是一堆石头，被血泡透的石头，垒成一个歪斜的台子。台子不高，丈许，可每一块石头都是黑的，不是烧焦的黑，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一层糊上去的黑。黑得发紫，紫得发亮，像一口巨大的、溃烂的疮。
台子周围，寸草不生。不是焦土，是的——土是活的，不是生机勃勃的活，是发酵的活，像一锅隔夜的粥，表面结了皮，底下还在咕嘟。陈默的靴底踩上去，土往下陷，陷到脚踝，像被谁咬住了靴子。
风绕着祭坛走。不是吹，是绕，像一条狗，闻见了什么不对的味道，不敢靠近，只在外围转圈。转得祭坛周围的空气，凝的，重的，像一口被扣住的锅。
……烫……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里泼进了滚油，……下面……迎…东西……我……饿得……凯…自己的……线头……
陈默并指，探向祭坛。
指尖刚对着石头的方向，一股就从台子里砸出来。不是风，不是光，是，像一口巨大的磨盘，从九之上砸下来，砸在他的灵盖上，砸得他识海里呜一声，像有口锅在脑浆里翻了。
他往后一仰，左手搪瓷缸脱手，缸砸在焦土上，嗡——一声闷响，像骨头敲在瓮上。
鼻腔一热。两道血挂下来，不是涌，是渗，像两口没关紧的龙头，一滴一滴往嘴唇上挂。血是烫的，咸的，舌根漫上来一股铁锈味，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血痰。
掌柜的！老巫去扶他。
陈默没让扶。他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左手去够搪瓷缸。掌心按在缸沿上，白泡全破了——不是被震破的，是被祭坛的从里面顶破的。泡皮像一层透明的纸，被顶开，里面的清水流出来，混着血，混着灰，糊了满手。
他并指，再次探向祭坛。
这一次，他清了。
台子底下，不是土，是线。无数根线，巫的，妖的，红的，银的，缠在一起，绞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又像一窝被开水烫聊蛇，互相咬着，互相缠着，谁也不松口。线的中心，是一个结，不是光的滑的，是毛的糙的，血糊的，像一颗长满凉刺的心脏，在台子底下跳。
咚。咚。咚。
每跳一下，周围的土就翻一下，像有人在地下喘气。
……百年……青玄的声音像墓里的石头在翻身，……三百……年……的……疙瘩……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顺……不下……
陈默的并指悬在结前半寸。那结散发出来的，压得他腕子往下沉，像有人在他手肘上挂了一块磨盘。他的左手抖得厉害，抖得指节咯咯响，像要散架。进，手指会被绞进三百年的血疙瘩里，变成下一根缠在里面的线。退，这单就黄了，老巫的部落就得往火坑里跳。
肺漏了风，想吸气，空气像沙子从肺叶缝隙漏出去。
掌柜的……老巫在身后喊，声音像肺漏风时胸腔里的嘶鸣，……不协…就别……
陈默没退。
他并指如刀，贴着结的边缘，往下探。指尖到了一根线，巫族的线，红的，糙的，像一根被血泡透的麻绳。麻绳上长满凉刺，倒刺扎进他的指腹，扎得他指节一抽，像被蝎子蜇了。
他加了半分力，并指往下刮。
刮不动。倒刺扎进了肉里，像长进去了。血从指腹渗出来，渗进线里，线一碰到血，亮了一下，像一口灶膛里泼了油，然后——
缠。
那根线像活蛇，唰地缠上他食指，一圈，两圈，往指根勒。勒进勒伤里，勒进那道紫红的痂里，痂被撑开，血珠渗出来。线见血，亮得发疯，像浇了油的火，腾地一下往他手腕上窜。
……松……青玄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像饿狗啃自己的影子喘，……它在……吃……你的……血……我……饿得……凯…自己的……线头……
陈默没松。
他右手废了，左手要是再被缠死，他就成了块砧板上的肉。他并指成刀，用中指根去顶线的缠口，顶不动——线勒进了肉里，像长进去了。
线往臂上爬，爬过腕子，像一条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走。陈默的左臂抖起来，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指节咯咯响，像要散架。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石粉混着血腥味往喉咙里灌。
老巫扑上来，独臂去拽陈默的肩膀：掌柜的！撤！
拽不动。线把陈默往祭坛里拽，拽得他靴底在土里犁出两道沟，沟是黑的，冒着血泡。陈默的身子往前倾，倾到四十五度，像一根被风拔起来的草，根还在土里，可茎已经弯了。
……我……撑……青玄的声音忽然变了，像肺漏风时胸腔里被猛地一锤，……一半……
识海里，一股压下来。不是陈默的，是青玄的——青玄把线缠住陈默的那股力，分了一半过去。陈默感觉左臂一轻，像有人从他手肘上卸下了半块磨盘。
他趁这一轻，并指如刀，对着缠在食指上的线——
剪。
线断的瞬间，祭坛呜一声，像一口被敲聊瓮。台子底下的结，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周围的土翻起一层浪，浪是黑的，混着血泡，像一口被搅动的酱缸。
陈默往后一仰，老巫独臂拽着他，两人一起摔在焦土里。陈默的左手抽出来，食指上缠着半截红线，线头还在扭，像一条被剪了头的蛇，扭了两下，缩回祭坛底下。
他躺在土里，左手举到眼前。食指血肉模糊，指腹上的皮被倒刺刮掉了一层，露出一层嫩肉，嫩肉上嵌着几根红线头，像谁在他指头上缝了几针。血顺着指节往下流，流进掌心的泡眼里，泡眼被血一激，疼得他后槽牙咔地一错。
……掌柜的……老巫趴在他旁边，独臂撑着地，喘得像头老牛，……这……这地方……邪……
陈默。
他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右手垂着，左手拎着搪瓷缸，站在祭坛前十步，看着那座被血泡透的石堆。石缝里的黑红色液体，还在渗，一滴一滴，落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坑，坑是黑的，像一张张闭不上的嘴。
明。他。
什么？老巫没听懂。
明开账。陈默，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今……手短了。
他转身，往裂谷的方向走。步子还是慢，重，每一步都踩得焦土往下陷半寸。左手食指的血，滴在土上，一滴，两滴，像谁在记账，记一笔，划一道。
老巫跟在他身后，独臂垂着，没话。走出十里，他才开口：掌柜的……那祭坛……能断吗？
陈默。
什么时候？
手长回来的时候。
老巫不问了。他看着陈默的背影，青衣，瘦，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拎着一口空缸，缸底还沾着星屑的灰。那背影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没断，可弯得厉害。
回到裂谷，陈默站着，左手垂在袖管里，掌心朝地，让血珠一滴一滴落进焦土里，砸出一个个坑。他并指，在空中虚虚一剪。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像一根被抽了芯的骨头，软下去。可他看着那座祭坛的方向，知道明那一剪，要剪的不是一根线，是一口塞了三百年钉子的井。树苗忽然抖了一下。第三片叶子，最嫩的那片，叶尖垂下来，朝着祭坛的方向，像一根烧弯的铁丝，钩着祭坛的方向。他起身，用木刺在树根上刻了一道新痕，刻完，把木刺插进土里，没拔。
风过谷口，断旗杆上的骨笛化石磕在杆头，嗒，嗒。两声，不是三声。没有客，是风在替一口还没拔的钉子，叹一口气。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15\/20（识海里没进星子，空的；青玄在角落里数了三遍，嗬嗬地喘：……差……远了……）
心魔修复度：87%（没涨；祭坛反噬，青玄像条吞了骨头的蛇，后颈撑得发麻，嗬嗬地喘：……还……饿……）
真灵物品槽：7\/7——【模糊的月影】（薄）【薯形土块】【不响的骨哨】【鼓皮残屑】【大地的双鳞】【元凤的背叛羽】；【骨笛化石】挂门口为铃，离身仍占
挂账：【七队战鼓】（清账2\/48）＋总账【梳子】＋抵押【巫血石】（树苗下）＋押【星砂】（石台左，未碰）＋已清【星职】（四颗余烬入账）＋待断【祭坛】（边境百年宿怨因果结，探查已毕，明日开账）
侵蚀：销账状态（青玄的嗬嗬声里卡着一块湿布，一时半会儿不会翻篇）
肉身状态：【洪荒】左手白泡全破，食指血肉模糊，嫩肉嵌线头；右臂因拽扯脱力；舌根墨涩未褪；右手仍废；【现实】肉身沉睡，淤青未褪（封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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