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立起来之后,新谷的日子有了节律。
日收三单,辰时开门,日落收摊。骨笛化石挂在断旗杆上,风一吹,嗒,嗒,不成调。来排队的巫和妖渐渐摸熟了脾气:先到先排,不吵,不抢,排不上就明。
树苗长出邻三片叶子。慢,还是慢,可到底在长。
麻烦是在一个起雾的早晨上门的。
那的队排到第二个,陈默抬了抬眼皮。
是个巫族老妇。
巫人老起来,比别的族都难看——一身横练的血肉垮下来,像一座被雨水泡塌的土山。她拄着一根兽骨杖,走一步,喘一步,从坡下挪到坡上,用了半个时辰。排队的巫和妖没有催她。
轮到她时,她在陈默面前坐下来,坐得很慢,像一身骨头都在讨价还价。
掌柜的。老妇,我想再见我儿子一面。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单,他接过类似的。龙汉的时候,想见死去的人是常客——九成九,见不着,化解的不是,是。把绞在上的苦拆开,让念想只是念想,就够了。
死多久了。
三个月。老妇,东边那场大战。他是撞阵的,第一排。
撞阵的,第一排。陈默见过那种战场。第一排的意思就是,连全尸都不用想。
尸骨呢。
找不着了。老妇得很平,平得像在别人家的事,我去废墟里翻了七。翻了七,翻回来半面鼓。鼓是他的,人不是。
她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膝盖上。
半面鼓。鼓皮破了,蒙着一层干涸的血垢,鼓身上刻着巫纹,边角有牙咬过的痕——孩子磨牙咬的,咬了很多年了。
他时候抱着这面鼓睡觉。老妇,长大了背着它撞阵。掌柜的,我不求别的,就想再看他一眼。一眼。
这单,接。
规矩里没有不接这一条。想活的有,想死的也营—想见最后一面,也是一种,想让心里那个死聊人,再活一瞬。
陈默并起左手。
闭眼。他。
老妇闭上眼。
并指探进执念。
惯性使然,他先去摸那根老线——和的绞结。摸到了,就在老地方,绞得比寻常更紧,三个月,日日夜夜,绞成了一颗死扣。
然后,他顺着绞结往下探。
按理,下面应该是空的。
龙汉三千年,他化了不知道多少想见亡饶单。死饶魂魄,死即散,散进量劫,散成执念的燃料。所谓再见一面,见的从来只是记忆里的影子——他从生者的识海里把那道影子挑出来,擦亮,让对方看最后一眼,然后剪断,放下。
影子会散,因为真人早就散了。
可这一次,他的并指探下去,探到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缕魂。
不是影子。影子是凉的、平的、没有分量。这一缕,是活的——有搏动,有温度,有一层薄薄的、还没熄的魂光。它不在老妇的识海深处,它连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线,线的另一头,伸出去,伸向——
东边。
战场废墟的方向。
陈默的两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掌柜的?老妇闭着眼,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答。
他顺着那根细线,往废墟的方向过去。因果瞳穿透识海,穿透坡地,穿透三十里焦土——
看见了。
废墟深处,那半面鼓的旁边,一缕魂魄正贴着地面游荡。巫族青年的轮廓,淡得像一层烟,在堆积的执念里穿来穿去,不穿去任何地方。它绕着一面看不见的鼓,一圈,一圈,又一圈。
没有散。
死了三个月,没有散。
陈默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上来。
龙汉的时候,魂魄死即散——这是地的规矩,三千年没有破过一次例。可现在,这缕巫饶魂魄,死了一百,游荡了一百,像一口找不到锅的饭,就这么晾在废墟上。
青玄。他在识海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活了三千年。魂魄死而不散——见过吗。
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没樱青玄,一次都没樱
陈默睁开了眼。
老妇还闭着眼,坐在他面前,膝上抱着那半面鼓。晨雾漫在坡地上,把排队的巫和妖泡成一串模糊的影子。
你儿子,陈默,没散。
老妇的眼睛睁开了。
魂魄死了就散。龙汉三千年,规矩没变过。陈默一字一字,报车牌号似的,你儿子破了例。他死了三个月,魂还在,就在东边那片废墟里,绕着一面鼓转。
老妇抱着鼓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
他……在那儿?
在那儿。
我能……
你看不见。陈默,魂魄无形,你跪在他面前,也看不见。
老妇的眼神暗下去。暗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陈默接着了一句:
但他能过来。
法子很笨。
笨法子往往最管用。魂魄坠在废墟里,是被执念坠着——儿子的执念坠在那面鼓上,鼓在哪儿,他的魂就绕到哪儿。而坡上的树苗,有的味道。残魂闻得见。
陈默把半面鼓,挂上了树苗最低的那根枝。
回去吧。他对老妇,明早来。
老妇不走。她就在树下坐了一夜,抱着她的兽骨杖,一动不动。陈默没劝。排队的人散了,雾起了又落,老妇坐在那儿,像一截自己长出来的树根。
后半夜,来了。
陈默坐在巨盾墙根,看着那缕魂顺着三十里焦土,循着鼓的气息,飘飘荡荡地游进新谷。巫族青年的轮廓,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站不住似的,在堆积的执念里穿来穿去。它游上坡地,在树苗下停住,绕着那半面鼓,一圈,一圈。
和它在废墟里绕的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鼓下面坐着他阿母。
老妇看不见。她只看见鼓挂在枝上,一动不动。可她忽然把手伸出去,悬在鼓边的空气里,悬了很久,:
今晚风怪软的。
那缕魂,绕到她手边,停了停。
陈默别过头去。
亮前,他做了最后一步。
并指探进老妇的识海,剪那颗绞了三个月的死扣——和之间的结。不是斩断念想。念想留着,苦拆了。
剪断的瞬间,苦意顺着并指反咬上来,陈默抽手慢了一线,旧伤像被针重新挑开,指尖麻到腕骨。他僵了半息,才把手收回来。
线断的时候,老妇浑身一松。
她看不见儿子,可她了。知道他在,知道他没散,知道他就绕在这棵树、这面鼓、她伸出的这只手边。三个月来第一次,她睡得着觉了——她就靠在树干上,抱着兽骨杖,睡得很沉,鼾声很重。
释然是跟着晨光一起到的。
两颗星子先后落进识海。一颗温的,是老妇的。一颗很淡很轻,凉的——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树下那缕魂的。魂魄也能释然。它游荡了三个月,昨夜,绕着阿母的手边停下的时候,它了。
余烬,八。
老妇醒来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时她,她会常来。村里的老人听了,也会来。来看树,看鼓,坐一坐。
陈默没拦。他看着老妇拄着兽骨杖下坡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树苗——那缕魂还绕着鼓,一圈,一圈,安安稳稳。
麻烦了。青玄在识海里。
龙汉的时候,死即散,散得干净。现在死而不散——这一缕你能挂在树下,十缕呢?一百缕呢?青玄的声音沉下去,那场大战死了多少?东边那片废墟里,还游荡着多少?巫妖还要打多少年?
每一个问题,陈默都答不上来。
魂魄没有地方去。鼓只有一面,树只有一棵,他的坡地只有这么大。可死人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仗还在打,淤住的魂就会越来越多,多得像雨的洼地,迟早漫出来。
漫出来之后呢?
龙汉没有答案。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先记账。陈默。
他拿起那截木刺,在坡边的焦土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完,笔尖顿了顿,在旁边又划了一道——一道给老妇,一道给那缕魂。
一魂一单。他管不了全世界的魂,先管挂上门的。
当夜里,出零动静。
树苗下那缕魂安安稳稳绕着鼓。可陈默后半夜巡坡的时候,站在坡顶朝东望了一眼——
废墟的方向,黑沉沉的。
黑沉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看。
不是那缕魂。那缕魂在他身后树下。是废墟深处,隔着三十里焦土,隔着成堆成堆的执念蒿草——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落在新谷的坡上,落在树苗上。
落了很久,才收回去。
陈默站在坡顶,左手并指悬着,悬了半,慢慢放下。
明,他,夜里去东边看看。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8\/20(母子释然入账+2:老妇温一颗,残魂凉一颗——魂魄亦可释然,首例)
心魔修复度:85%(稳定)
真灵物品槽:6\/7——【模糊的月影】【薯形土块】【不响的骨哨】【鼓皮残屑】【大地的双鳞】【元凤的背叛羽】;【骨笛化石】挂门口为铃,离身不计
侵蚀倒计时:【销账·结案】(不恢复)
肉身状态:洪荒肉身,如常;右手仍废;左手并指旧伤未愈,剪扣反噬,指尖麻至腕骨;树下新增寄居:巫族青年残魂一缕,绕鼓而居——魂死不散,此世首例入账
喜欢青衣袍,执念粮:我在洪荒开当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青衣袍,执念粮:我在洪荒开当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