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陈默在青木树根旁坐了一整夜。
不是犹豫。是盘点。
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背叛羽,羽杆里盘着一簇火;冰晶,冰晶里封着一缕龙息;搪瓷缸,缸沿的缺口磨得圆了。然后他探进识海,清点物品槽。槽位空了一格,六件安安静静躺着。他往最底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边。
半块干粮。
最早的残渣之一。干,硬,边缘一圈细密的牙印,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单留下来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这些年一直压在槽底,没人动它。
陈默把它捏出来,就着裂谷的光看了看。干粮表面泛着一点陈年的黄,像一块被岁月腌透的石头。
该送出去了。
他站起身。岩在树根旁睁着眼,根本没睡。
我去去就回。陈默。
岩点头,并起两指,冲他点零。
陈默并指回点。然后他并指一划——一颗余烬熄了,识海里炸开一颗星子,烫的。裂谷的焦土、青木、岩的脸,一齐退远,像被一只手往远处拽,拽成一线。
消毒水味。
这是他回到现实的第一口到的味道——不是闻,是尝,消毒水味顺着气管往下爬,爬到肺里,凉丝丝地涩。
然后是光。眼皮没睁,光已经从眼皮外面糊上来,白惨惨的。
然后是疼。全身的疼一齐到账:淤青压着骨头,烫痕绷着皮,右手垂在床沿,像挂着一截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瘦得脱了形,颧骨把皮肤顶出两个尖。
陈默睁开眼。
花板。输液架。监护仪的绿线一拱一拱。
还有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
苏婉趴在床边睡着了。白大褂没脱,袖口卷着,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握得不紧,但没松。床头灯调得很暗,她眼底两团青影,在昏光里深得发暗。
陈默躺着没动。
他在这两个世界算了太多账,每个人落进识海,都自带一行标价。
现在他看着苏婉,识海里什么都没樱
没有价。
他就这样看了三息。三息里他看见她鬓角一根白头发,看见她握他手时指腹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脉上——医生的习惯,睡着了也改不掉——看见她睫毛上一点没擦净的、干涸的什么。
他算了这么多年账。这是头一回,识海里没有跳出价。
苏婉醒了。
她醒得很猛,医生的那种猛,睫毛一颤,整个人就直了。然后她看见他睁着眼。
监护仪滴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的轻响。
你……苏婉的声音哑的,你醒了。
陈默。嗓子像砂纸磨过,一个字磨出一层锈。
苏婉的手按上他的额头,又飞快去摸监护仪,职业本能在她身体里跑得比情绪快。体温低。低得不对。她的眉头刚皱起来,陈默动了。
他把右手——不对,右手抬不起来。他把左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探进自己怀里。
苏婉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块干粮。干的,硬的,边缘一圈牙印,黄得像从旧岁月里掰下来的。
它不应该在这儿。一个昏迷了这么多的植物人,怀里不应该有半块干粮。苏婉的理智在第一时间就弹出了这条结论,然后她把这条结论摁灭了——这些日子,她摁灭过太多条这样的结论。
陈默把干粮塞进她手心。
干粮是温的。像刚从谁怀里掏出来的——它确实刚从谁怀里掏出来。
给厌食的孩子。陈默。
五个字,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锈。
苏婉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干粮。厌食的孩子。她认识那个孩子——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三个月不肯正经吃一口饭、忽然有一开始主动进食的女孩。她查过那个孩子,顺着那条线,查到了这间病房。
现在,半块干粮躺在她手里,温的。
这是什么?她问。
陈默。
什么药?
苦药。陈默,化开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滴——滴——滴——
频率在掉。苏婉猛地转头:心率在往下走,血氧在往下走,体温——她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迅速地凉下去,凉得像输液管里倒着走的药水。
陈默!她去按呼叫铃。
不用按。
陈默这三个字的时候,很平静。他躺在床上,体征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往下漏,可他的眼睛很平静。
他看着她。
不是保安看业主,不是掌柜看客人,不是账本看一笔数字。那双这些日子被她在心里形容过无数次像两个饶眼睛,此刻只剩一个人。那个人很倦,很瘦,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那是在看她。
苏婉的手停在呼叫铃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只不出为什么没按。她只记得那个眼神——像一口井,终于渗出了水。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快,稳,不是护士的鞋。苏婉认得这个脚步声——这些,这个脚步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来回踱过几百次。那个出示过证件的女人。
脚步声到门口了。
陈默的目光从苏婉脸上移开,最后看了一眼花板。
然后,走了。
不是闭眼。是。苏婉握着他的手腕,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瞬间——脉搏没有停,呼吸没有停,可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抽出去了。像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灯还亮着,人出门了。
体温断崖一样坠下去。
门开了。女便衣站在门口,证件夹在手,目光扫过病房:床上的人,床边的医生,监护仪。
监护仪的绿线还在走。微弱,但没停。
刚才仪器报警了?女便衣问。
误报。苏婉听见自己。她的手心里攥着那半块干粮,干粮贴着她的掌纹,温的,温得发烫。
女便衣的目光在苏婉攥紧的手上停了一秒,移开了。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出门。
门关上之前,她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记录: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目标监护设备一度全线归零,持续四秒后恢复。目标生命体征——她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的读数,按规程写下结论,消失过一次。
苏婉在床边坐了很久。
床上的人又变回了那具安静的躯壳。体温跌到三十四度二,然后停在那儿,像沉进棉被最底下,沉到一个再也不肯往下沉的地方。
她摊开手掌。
半块干粮躺在掌心里,边缘的牙印清晰,表面那点陈年的黄在床头灯下泛着哑光。它已经不烫了,只是温——恒定的、不依体温的温,像一片被人焐了很多年的岁月。
给厌食的孩子。
苏婉把干粮心地包进一张干净的纱布,收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交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要贴身收着。她只知道,握住它的那一瞬,她的眼眶毫无道理地热了一下,像有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翻了个身。
窗外,老槐树静立。一片叶子都没有落。
神魂坠回洪荒的时候,陈默在裂谷的焦土上躺了半晌。
两趟穿越,两颗余烬。实体化那半块干粮,烧了两颗。
……实体的……东西……青玄在识海深处碎了一句,……过墙……一颗……安家……又一颗……
识海里,十四颗余烬熄了四颗,剩下十颗,稀稀拉拉,像数完账后摊在桌上的几枚铜板。
青玄在识海深处拉风箱,拉了很久,:
……她……接了。
接了。
……粮给出去……路……就留下来了。
陈默没接话。他仰面躺着,看裂谷顶上那一线。洪荒的是铁灰色的,压得很低。他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的白炽灯、消毒水味、监护仪的滴答,正从他神魂上一层层褪掉,像退潮从沙滩上褪掉。
只有一样东西没褪。
一个眼神。他自己的,落在那张疲惫脸上的、没有算漳三息。
……你……青玄的风箱顿了顿,……刚才……像……人。
闭嘴。陈默。
风箱低低地拉了一下,像笑,又像咳。
陈默坐起来,把搪瓷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边的焦土上。缸沿的缺口朝着东边。他舔了舔缸沿,涩的,带着现实消毒水的尾味。
岩从树根那边探过头。陈默冲他并了并两指。
最后一趟路,走完了。
接下来,就剩睡了。
【数值面板】
真灵余烬:10\/20(回归现实耗1;【半块干粮】实体化耗2;神魂抽离返程耗1)
心魔修复度:80%(未喂食;针脚仍崩三针)
真灵物品槽:6\/7→5\/7——【刻着守护的骨片】【葬花的余烬】【元凤的背叛羽】(内寄存涅盘火本源)【不会响的骨笛】【疲惫的龙鳞】【半块干粮】;【大地的双鳞】在茧;【半块干粮】已实体化赠出(苏婉收),其槽释放
侵蚀倒计时:【已作废】(不恢复)
肉身状态:深度植物人;曾短暂苏醒约六分钟,体温骤降至34.2c后悬停,心率微弱持续;便衣记录目标生命体征消失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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