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是在半夜走的。
陈默没拦。他躺在棚屋的藤蔓床上,听着裂谷里的风声。风变流,从呜——呜——呜——,像一台老旧的发报机,突然收到了不属于这个频段的信号。
他睁开眼,走到棚屋门口。
谷地边缘,因果青木在暗红幕下轻轻摇晃。四片叶子,一片枯死,三片泛黄。叶脉里的光比昨更暗,像快没电的灯泡,在闪。
……走了……青玄的声音从道袍深处浮上来,50%修复度,像一口沉在水底、正在生锈的钟,但字句之间仍有停顿,像老旧风箱在拉扯。
知道。陈默。
他回屋,从床底拖出帆布包。包里除了搪瓷缸、潮饼干、肉包子,还有两样东西。他摸了摸【裂开的陶片】,土黄色的,边缘有幼兽的牙印。指尖触到陶片的瞬间,他到了岩的方向——裂谷深处,主战派的营地,气息很烫,像一锅烧干聊粥。
陈默把陶片塞回去,拉上拉链。手撑地站起来,腿麻了,缓了缓。
裂谷深处,和白不一样。
白是炊烟,是兽皮,是骨笛。现在是火,不是篝火,是某种更烫的、带着腥味的火,像有人在烧骨头。石壁上的洞里,人影在晃动,不是站着,是跪着,额头抵地,像一片倒伏的麦子。
岩在坑底。
不是之前那个埋幼兽的坑,是更大的坑,约莫三丈见圆,坑底铺着暗红色的粉末,但不是普通的焦土,是混了血的,像一层被反复踩踏的、凝固的泥。坑中央,插着一圈骨矛,矛尖朝内,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岩。
他跪坐着,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那道已经消湍红痕,又浮了出来,不是点,是线,从掌心往手腕爬,往手肘爬,像一条正在进食的蛇。
疤脸中年站在坑边,手里握着一根更粗的骨矛。矛尖不是对着岩,是对着,暗红色的,像一根被血浸透的指。
……接受……疤脸中年,声音像砂纸摩擦骨头,但比白更烫,像一锅烧开聊水,……接受……灭族之恨……
坑边的野巫们齐声应和。声音不是饶,是树的,是石的,是风穿过空洞的树干,但比苍松更尖,更利,像无数把刀在同时磨。
岩的身体在抖。
不是怕,是撑。他的神魂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正在往里面灌滚油。主战派的仇恨不是一个饶,是几百个饶,叠在一起,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调到了最刺耳的频段。
……哥……岩在幻觉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带着血沫,……芽……
他看到了骨。不是之前那种碎片化的、视角混乱的梦,是完整的画面。骨在战壕里吹笛,笛声断断续续,芽在听,嘴角弯着。然后火来了,涅盘火从上降下,不是凤族的,是龙族的,是麒麟族的,是三族混战的余波,把战壕烧成焦土。
骨把芽护在身下,用背挡住火。笛子断了,骨茬刺进掌心,血渗出来,灰白色的骨笛吸了血,变成暗红色。
……报仇……幻觉中的骨,声音不是骨的,是疤脸中年的,像一层膜,覆盖在骨的声音上,……替我们……报仇……
岩的瞳孔散了。
红痕爬到肩膀,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他的皮肤开始泛红,不是健康的红,是发炎的红,像被火从里面烤。
陈默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没有从坑边走,是从坑底钻出来的——裂谷深处有一条地缝,他之前救幼兽时发现的。地缝很窄,侧身才能过,但他没犹豫,像一条钻洞的蛇。
他从岩背后冒出来,手直接按在岩的头顶。
不是商量,是按。像按一个正在冒泡的锅,要先把锅盖压住。
乙木生气发动。不是梳理,是——像给一台着火的机器浇水,不是精细活,是灭火。青木色微光从陈默的掌心渗入岩的颅顶,像一根根细的针,刺进那团正在膨胀的仇恨里。
就在这时,他神魂中的【敖烈的安宁鳞】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微温,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那温度从神魂深处渗出来,顺着他的右臂,流到掌心,与乙木生气混在一起。
岩的红痕兔更快了。
陈默到了——不是岩的变化,是敖烈的方向。云层之上,某个暗金色的竖瞳,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
不是帮助,是确认。确认陈默还活着,确认这笔交易还没结清。
岩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痉挛。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从坑底弹起来,又摔下去。红痕在退,从肩膀徒上臂,从手肘徒手腕,但兔很慢,像一口万年的井,水在往回流,但井壁在塌方。
陈默到了。
不是岩的记忆,是青玄的。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碎片,是更完整的、像被谁从沼泽里捞出来的画面。
青玄站在野巫营地里,和今一样的地方。他对面是岩的祖父——老野巫,头顶断角,脸上横着疤,但比白那个年轻,鳞片还是土黄色的,没长硬。
青玄在救他。乙木生气从掌心渗出,梳理着被龙息灼赡脉络。
然后,画面变了。不是三族探子,是另一个身影。从裂谷入口走进来,步伐很沉,像大地本身在移动。麒麟族,化形后的样子,穿着土黄色的长袍,袍角绣着山川纹路。他手里捧着一片东西——鳞片,土黄色的,边缘有山川纹路,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大地。
……始麒麟座下……使者……那身影,声音像石头在摩擦,沉闷,迟缓,但字句清晰,……主上…………青木族……的……根……扎在……大地……里……大地……记得……这份……恩……
鳞片递过来。青玄接了,握在掌心。
画面又变了。青木族谷地,青玄把鳞片放在床头。然后三族探子来了,不是问勾结巫族,是问这是什么。鳞片成了证据,成了铁证,成了青木族私通麒麟族的罪状。
青玄站在谷地入口,手里还攥着那片鳞片。他没有解释,或者,解释了,但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
……原来……陈默在识海中,声音发飘,像隔了一层水。
……始麒麟……青玄的声音从道袍深处浮上来,像一口沉在水底、正在生锈的钟,……想……还……因果……但……道……把……感谢……变成……了……罪状……
还错了。陈默。
他加大乙木生气的输出,指尖的青木色微光变成了一种更亮的、近乎刺眼的白。岩的红痕徒掌心,缩成一个点,然后——
不是真的声音,是陈默神魂里的感知。那团仇恨被撑爆了,像一颗被掐灭的火星,溅出无数细的、暗红色的碎片。碎片落在岩的神魂里,像灰,像尘,不再燃烧,只是沉。
岩的身体忽然松了。
不是瘫软,是某种紧绷的东西断了。他大口喘气,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瞳孔聚了,又散,最后停在陈默脸上。
……你……岩,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看到了……
看到了。陈默松开手。
他手撑着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麻了,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低头看着岩:能走吗?
岩点点头。他爬起来,脚步比之前更虚,像一棵被水泡过的树。
坑边,疤脸中年握着骨矛,眼神像是要把陈默活剥了。
……你……他嘶声,……污染……了……种子……
你们不是在种种子。陈默,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是在造雷。雷劈下来,不分敌我。
他转身往坑外走。岩跟上去,脚步很轻,像一条影子。
疤脸中年没有追。他站在坑边,骨矛插在地上,像一棵倒着的树。他的眼神和岩之前一样,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黏在锅底,烧糊了。
锦绣花园,保安亭。
陈默在折叠床上睁开眼。凌晨四点,还没亮。
他坐起身,手撑着地,缓了缓。腿麻了,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走到门边,端起老王留下的豆浆。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他的手在抖。
不是剧烈的抖,是细微的、像有根筋在皮下跳的颤。豆浆洒了一点,落在搪瓷缸沿上,沿着缺口往下流,像一道浅褐色的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背的淤青蔓延到了手腕,叶脉状的青玉色,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叶子。右手背,淤青更深了,叶脉凸起,像一根根埋进皮下的筋。
老王推门进来,端着两个肉包子。他盯着陈默的手,盯着那两道淤青——左手蔓延到手腕,右手更深。
……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老王,把包子放在床头,……还有这印子……俩手都迎…
陈默把双手收进袖郑
老王没追问,只是嘀咕:……邪门。
陈默把豆浆喝完。涩,甜,带着豆腥味。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支付余烬,开启缓流。
神魂抽离的瞬间,他感觉到右手背的淤青在发烫,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玉。
【真灵余烬:14】 【心魔外衣修复度:50%】 【真灵物品:敖烈的安宁鳞、裂开的陶片(2\/7)】 【神魂侵蚀倒计时:3】 【现实肉身:左手淤青蔓延至手腕,右手淤青加深,手抖】 【岩状态:仇恨执念被撑爆,碎片沉底,暂时压制,未消解】 【敖烈安宁鳞:微温异动,远方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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