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笛声吵醒的。
不是《凤求凰》的调子,是半声,像肺漏着风,吹了半截就断,断了又续。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带着洪荒特有的焦糊味,混着骨笛灰白色的气息。
他睁开眼,保安亭的花板还是那圈昏黄的水渍。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坐起身,手撑着地,缓了缓。腿麻了,像有蚂蚁在爬。他走到窗边,区外面一片黑,路灯下没有人,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开花,惨白色的花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笛声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不周山。在洪荒。但壁垒薄了,薄得像层纸,声音渗了过来,像水从花板漏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青玉色的痕,是因果青木的叶子渗进皮肤后留下的,洗不掉,像一块胎记。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哒声。
……要……走了……心魔外衣在识海里。
声音不是嗬嗬的,是连贯的,带着45%修复度特有的慵懒,像一条刚吞完牛的蛇,正在顺骨头。
陈默。
他开始收拾东西。搪瓷缸塞进帆布包,包底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已经潮了,他没扔。老王给他带的两个肉包子,用塑料袋裹着,他放在床头,没塞包。
然后,他从床底拖出另一件东西——
保安制服。
深蓝色的,肩章磨白了,左胸绣着锦绣花园物业。他叠好,放在床头,压在肉包子上面。上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三个字:请个假。
没写多久,没写去哪。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那套制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制服领口的一颗扣子系上,又解开。
像是一个在确认自己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他转身,没回头。
洪荒。
焦糊味灌入鼻腔,但这一次,味道不对。
陈默站在往生驿站门口,发现谷地里的荆棘比他离开时高了一截。不是长高了,是时间流速乱了——因果青木把两个世界的管子接在一起,洪荒的时间像一锅被搅浑的粥,有的地方稠,有的地方稀。
他离开现实不过六个时,洪荒过了三。
苍松从棚屋里走出来,树皮般的脸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默,枝条低垂。
……往生者……他,声音很空,像老树在漏气,……你……走了……三……
我知道。陈默。
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包带勒进青木族肉身的肩膀,有点疼。他往谷地外走,脚步很快,像是要赶一班即将发车的公交。
……不周山……苍松在身后,……远……三千里……
知道。
……野巫……在……打仗……
知道。
陈默没回头。他沿着焦土边缘走,背对着谷地,道袍拖在地上,像一条疲惫的尾巴。心魔外衣在识海里沉默着,45%的修复度让它终于有能力,而不是每时每刻都发出噪音。
走了大约十里地,笛声近了。
不是更响,是更清晰。像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线头系在他的神魂上。他顺着线走,草木亲和在脚下延伸,焦土里的草根在给他指路——往西北,往山脉深处,往那片被黑烟笼罩的、像巨兽脊背一样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在打架。或者,一个人在打,一个人在挨打。
挨打的是个少年。野巫,骨和芽的兄长。陈默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中那缕与骨笛之间的残留连接。少年的气息里有骨的影子,灰白色的,带着战壕里的血腥气和断笛的涩味。
打他的人是一头妖兽。不是龙族,不是凤族,是量劫后变异的野兽,像狼,但长了三只眼,皮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它把少年按在焦土上,爪子刨地,刨出一道道沟。
少年手里攥着半根骨笛。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灰白色的,边缘焦黑。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枚硬币。
陈默走过去。
他没有跑,没有喊,步伐平板,像在巡逻。他走到妖兽背后,妖兽没发现他——或者,发现了,但没在意,一个清瘦、苍白、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的青木族,看起来不像威胁。
陈默抬起脚,踢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但刚好砸在妖兽的第三只眼上。妖兽发出一声呜咽,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转身,竖瞳盯着陈默。
陈默。
声音平板,像在报车牌号。
妖兽没有滚。它扑了过来,三只眼同时睁开,暗红色的光芒像三盏烧红的炭。
陈默没有退。他的右手——那具青木族的手——突然抽筋。
不是普通的抽筋,是指关节在错位,像有另一双手从皮肤底下往外顶。指甲缝里渗出黑泥,不是现实的泥,是神魂里的。骨的记忆硬塞进来。
陈默到肺里漏着风,血沫堵在喉咙口,那是骨临死前的窒息。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是晕,是战壕里的黑,混着草木灰和血腥气。
他侧身,躲过妖兽的扑击,然后伸手,抓住了妖兽的后颈。
不是掐,是拧。骨节粗大的手指扣进妖兽的皮毛,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不是妖兽的骨头,是他自己的手指在错位。妖兽发出一声哀鸣,瘫软下去。
不是死了,是吓瘫了。它到了陈默身上那股气息——不是杀意,是一具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尸体,正在拍它的肩膀。
陈默松开手。妖兽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三只眼全部闭上,像三条被缝上的线。
少年躺在焦土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陈默,看着这个清瘦、苍白的青木族,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困惑。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半根骨笛碎片,攥得太紧,碎片边缘割破了掌心,血渗出来,灰白色的骨茬吸了血,变成暗红色。
……你是谁……少年问,声音像砂纸摩擦骨头,带着野巫特有的、被烟熏过的哑。
收执念的。陈默。
他蹲下来,不是对少年,是对那半根骨笛碎片。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碎片边缘。触碰的瞬间,他到了——不是少年的情绪,是骨的残留。战壕,断笛,芽,不周山。还迎…一个名字。
陈默。
少年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陈默站起身,腿麻了,他缓了缓,认识你弟弟。骨。他让我把笛子带到不周山,给芽。
岩的手指松了。
骨笛碎片从他掌心滑落,掉在焦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血冲上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芽……死了……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族……杀的……我要……报仇……
仇人是谁?
……三族……岩,……龙族……凤族……麒麟族……
具体是谁?
岩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抖,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发不出声音。他是龙族巡猎队,还是凤族焚火营,还是麒麟族裂地军?他不知道。三族混战,根本找不到具体凶手。他的执念是一口万年的井,井里没有水,只有泥。
……不知道……他最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带着血沫,……但……我要……报仇……
陈默看着他。
少年躺在焦土上,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手里还保持着握笛的姿势。他的执念很重,但不是苍柏那种沉淀了万年的恨,是新的,烫的,像一壶刚烧开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这单,陈默,接不了。
……为什么……
你找谁报仇?
……三族……
龙族谁?凤族谁?麒麟族谁?陈默蹲下来,不是对岩,是对那半根骨笛碎片,叫得出名字吗?
岩沉默了。
叫不出名字,陈默,这执念就是一口没底的井。我往下探,探不到底,绳子会断。
他站起身,腿麻了,缓了缓:我的绳子不够长。不接。
他转身要走。
岩从焦土上爬起来,动作很快,像一头幼兽。他没有抓陈默的道袍,而是先捡起了那半根骨笛碎片,塞进怀里。然后,他 sniff 了 sniff 空气,像一头在确认气味的狼。
……你身上迎…骨的味道……岩,声音沙哑,……断笛的……涩味……
陈默没回答。
……骨……从来不……信外人……岩,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烟熏过的、过早成熟的审视,……他让你……带笛子……去不周山……明……他信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在陈默身后,脚步很轻,像一条影子。
……我跟着你……他,……不是……要你报仇……是……骨让你……去不周山……我也……要去……
陈默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岩。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弟妹的人,像一头在废墟里找到了食物的、饿极聊兽。
……随便你。陈默。
他继续往前走。岩跟在后面,半根骨笛碎片攥在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没在意。
走了大约半里地,陈默忽然停下了。
他到了什么。不是执念,是时间。
焦土上的裂缝比他刚才经过时更深了,像是一瞬间过了三年。旁边的枯树,枝头多了一圈年轮——那是他十分钟前才经过的树。
然后,头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神魂里有一段记忆在快进。他到因果青木的幼苗在疯狂生长,从两尺长到三尺,四尺——那是他不应该看到的生长过程,因为他在走路,不在谷地。但叶子透过因果线,把的影像硬塞进了他的神魂。
……时间……乱了……心魔外衣在识海里,声音带着45%修复度特有的、那种刚学会警觉的困惑,……你的树……在……吃……洪荒的……岁数……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青玉色的痕,比刚才更亮了,像一节正在充电的电池。但充电的代价是他的时间——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根线拽着,线那头是因果青木,正在把他的往拖。
……再这样下去……心魔外衣,……你在这边……走一……现实那边……老一年……
陈默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不周山的方向。暗红色的幕下,山脉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距离,是时间——不周山在两千七百里外,也在两千七百年前。
那就跑。他。
他加快了脚步。岩跟在后面,跑着才能跟上。暗红色的幕压在头顶,不周山的轮廓越来越近,像一头正在慢慢转身的巨兽。
走了大约十里地,笛声忽然变了。
不是《凤求凰》的调子,是另一首。更老,更涩,像是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岩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像一头听到了同族警报的狼。
……不周山……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打仗……
陈默没话。他把手收进袖中,握成拳,指甲抠进掌心那道青玉色的痕里。
那痕在发烫,像一节过热的电池。
……那就……走快点……他。
【真灵余烬:16】 【心魔外衣修复度:45%】 【真灵物品:敖烈的安宁鳞(1\/7)】 【神魂侵蚀倒计时:3】 【洪荒时间流速:紊乱挚 【不周山距离:两千七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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