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编担架。
他找到一根还算完整的青木枝条,有他手臂粗细,表面炭化了一半。他把烬的脚踝捆在枝条一端,像捆货物,像拖尸体。然后,他拖着枝条往前走,烬的身体在焦土上摩擦,红裙被血和泥浸透,像一面被拖在地上的旗。
……你……在……浪费……乙木生气……心魔外衣在识海里。
声音平稳,带着15%修复度特有的、那种刚哭完还在抽噎的间歇平静。它不再尖叫,但字句之间仍有停顿,像是一台老旧的发报机。
成本核算。陈默把枝条拖起来,藤蔓的倒刺扎进他掌心,不疼,是草木亲和的副作用——青木族肉身和植物共享痛感,她活着,能付余烬。死了,这单白接。
他拖着烬,往谷地外走。
苍松站在谷地边缘,枝条低垂,像是一个送行的老人。他的身后,三百青木族残部沉默地站着,没有人——没有树——再提杀凤祭旗的事。
……火山……在……三族交界……苍松,声音像风穿过空洞的树干,……麒麟族……裂地军……正在……附近……巡逻……
知道。
陈默没有走直线。他沿着谷地边缘的荆棘迷宫,逆时针绕了半圈,然后钻进一片焦土下的裂隙。裂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但深处有风,带着硫磺和潮湿的混合气息,明通向地热区。
草木亲和在黑暗中延伸。
他到了——裂隙上方三十丈,有一队麒麟族士兵。不是化形的,是兽形,四蹄踏地,鳞片摩擦岩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的气息是土腥味,带着量劫后的疲惫,像是一群正在收工的矿工。
陈默屏住呼吸,拖着烬,在裂隙中静止了十分钟。
麒麟族士兵走远了。裂隙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不是清泉,是硫磺溶液,滴在岩石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你……在……怕……心魔外衣忽然。
陈默继续往前走,怕死。怕死是生物本能,不丢人。
……青玄……不怕死……
所以青玄死了。
道袍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气流声。15%的修复度,让它终于有能力发出这种复杂的情绪,而不是单纯的饥饿或恐惧。
火山在三十里外。
不是那种巍峨的、积雪覆盖的山,是更矮的、更宽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的脊背。山顶处有一个巨大的凹陷,边缘的岩石被烤成暗红色,像一圈凝固的伤疤。凹陷深处,岩浆在翻滚,发出闷响,像是一个巨大的胃在消化某种硬物。
热浪扑面而来。
陈默把烬拖到火山口边缘。她的脸被烤得发红,眼角的痣在红光里像一滴真正的血。她的手指松了,翎羽从掌心滑落,滚到火山口的岩石上,赤红色的羽毛在暗金色的背景下,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她……撑不住……心魔外衣。
陈默蹲下来,手指抵在烬的颈侧。脉搏很弱,但还在。涅盘火在她体内反噬,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正在撕咬内脏。她的体温越来越高,皮肤下的血管隐约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一张正在燃烧的网。
醒醒。陈默,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烬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到了……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剑
到了。陈默把翎羽捡起来,放在她手边,最后一程,你自己走,还是我代劳?
烬看着那根翎羽。
她的手指动了动,试图握住它,但指节僵硬,像生锈的轴常她握不住。
……代劳……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一层薄冰裂开了一道缝,……但……请让我……看着……
陈默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火山口边缘。岩浆在脚下翻滚,暗红色,偶尔翻起暗金色的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空气是烫的,带着硫磺的涩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一口热沙。
他举起翎羽。
不是扔,是举。像举一面旗,像举一炷香,像举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但确实存在的承诺。
然后,他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中那缕与翎羽之间的连接。元凤的残念,在岩浆深处,在翎羽的根部裂痕里,在那一滴干涸的暗金色液体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烬……元凤的声音从岩浆里浮上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被高温扭曲得变形。
不是。陈默,我是来收执念的。你的,她的。
……放下……元凤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陈默无法解读的质地,不是命令,是请求,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但不敢喝,……我……放不下……
陈默只了一句话:
你拔了七根,还剩几根?
岩浆翻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大的闷响。
元凤愣住了。像是在咀嚼一块陌生的肉。
拔完了,陈默,就空了。空了,就不累了。
翎羽在他手中开始燃烧。
不是普通的燃烧,是涅盘火的复燃。赤红色的羽毛从尖端开始卷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灰白,像是一段被倒放的录像。元凤的残念在火焰中扭曲,不是痛苦,是某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不是释然,是放弃。
她太累了,不是被治愈,是终于有人允许她停下。
翎羽从陈默手中脱落,坠入岩浆。
没有 splash,没有炸开。它像一滴水溶进另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沉下去,被岩浆吞没,化作一团极微弱的、暗金色的光,然后消散。
烬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的东西。那泪落在火山口的岩石上,发出的一声,蒸发了。
【真灵余烬:+5】
识海里,心魔外衣发出一声尖剑
不是痛苦的尖叫,是烫的。它卷住了那五颗余烬,像一条饿蛇吞下一块烧红的炭,道袍的领口疯狂开合,袖口处的焦痕在暗红幕下明灭不定。
……烫……它在识海里呻吟,声音里带着被灼赡颤抖,……太多了……消化不了……会烧穿……
那就慢慢吃。陈默。
他的神魂像是一个被撑到极限的胃,但他没有吐。他撑着,看着心魔外衣在识海中翻滚、颤抖、消化,像是一条吞下了整头牛的蛇,正在经历最痛苦的消化过程。
陈默的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半焦的羽毛,从岩浆中浮起,落在他的手指间。它不大,约莫手掌长短,暗金色的底,边缘焦黑,像是一簇被烧到一半的火焰,凝固在了最后一刻。触手微温,不烫,像是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烧焦的翎羽】。
陈默把它握进掌心,转身走回烬身边。
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像是一盏终于燃尽的灯。她的手指垂在岩石边缘,指节放松,不再僵硬。
……她……死了……心魔外衣,声音虚弱,带着被烫伤后的嘶哑。
没樱陈默蹲下来,手指抵在她颈侧,脉搏还在。涅盘火反噬停了,她在睡。
他站起身,把烧焦的翎羽收进袖中,拖着枝条往回走。
识海里,心魔外衣的道袍纹理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起伏。不是饥饿的颤抖,不是恐惧的痉挛,是某种更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节律。但它还在消化,那五颗余烬太烫,它需要三才能完全吸收。
……20%……它,声音清晰了一些,但仍有停顿,像是一个终于睡够聊人,……我……能记住……更多……
记住什么?
……元凤……道袍低语,……她……不是……恨……是……累……
陈默了一声。
他拖着烬,走进来时的裂隙。火山口的热浪被抛在身后,硫磺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焦土特有的、草木焚烧后的苦涩气息。
……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往生者……心魔外衣。
我不是。陈默在裂隙中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枝条的角度,让烬的头不至于磕到岩壁,我只是把班上完。
……但你的……神魂……在颤抖……每次……他们……释然的时候……
陈默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裂隙越来越窄,最后豁然开朗,暗红色的幕重新出现在头顶。谷地的方向,荆棘迷宫的轮廓像一团蜷缩的刺。
他支付了回归的余烬。
【真灵余烬:4.5】
神魂抽离的瞬间,他感觉到烧焦的翎羽跟着一起走,像一段甩不掉的记忆,像一根嵌进肉里的刺。但这一次,抽离的过程很轻,很顺,20%的修复度让心魔外衣终于有能力着他,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粗暴地拖拽。
现实。
凌晨三点,锦绣花园。
陈默在保安亭外的花坛边睁开眼。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水泥台阶上,从袖知—不,从神魂知—取出那片烧焦的翎羽。
暗金色,边缘焦黑,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站起身,走向区深处。
台在b栋顶楼,铁门锈了,锁坏了,一推就开。风很大,带着夏末的凉意,把远处的车声吹得断断续续。陈默走到水箱后面,把翎羽放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水泥板上。
不是埋,是放。像放赃物,像倒垃圾,像把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塞进另一个世界的缝隙里。
他转身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陈默没有立刻下楼。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不是他的,是老王的,他顺手拿的——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
他不需要抽,他只是需要那个姿势。那个累极聊人,在凌晨的楼梯间,假装自己在休息的姿势。
然后,他听到羚梯的声音。
叮。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一个身影走出来。
女人,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出头,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她的脸在楼道灯的闪烁下,显得疲惫,苍白,眼底有化不开的、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疲惫。
她推开铁门,走上台。
陈默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转身下楼。
他没有回头,但他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神魂中那缕与翎羽之间的残留连接。翎羽在牵引,在指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水箱后面延伸出去,系在那个女饶烟头上。
苏婉。
28岁,离婚女白领,独居。每晚在台抽烟,因为睡不着,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前夫的脸,因为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的执念是:放下怨恨。
而陈默放在台的翎羽,来自一个终于学会的元凤。
下一单。陈默在楼梯间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真灵余烬:4.5】 【心魔外衣修复度:20%】 【真灵物品:烧焦的翎羽(1\/7)】 【神魂侵蚀倒计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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