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但在变亮。
不是日出的那种亮,是云层被从底下烤透的亮。暗红色的幕像一块被火反复燎过的铁板,边缘处泛起一种病态的橘黄,像是硫磺在燃烧前发出的预警。
陈默坐在谷地边缘的一块焦岩上,膝盖上放着搪瓷缸。缸里没茶,是半缸露水,他从荆棘叶尖上一滴一滴接的。水很涩,带着草木灰的苦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永远准时的夜班公交。
……来了……心魔外衣在识海里。
声音嘶哑,贴着他的神魂,像一条蛇在耳边吐信。不是恐惧,是某种饿极聊人闻到饭香时的紧绷。
陈默了一声。
他把搪瓷缸里的露水喝完,缸底剩了一层灰绿色的泥。他把它放在焦岩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交班前最后一次巡逻。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东南方向,约莫十里外,空气在震颤。不是风,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移动,龙翼扇动时挤压大气,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远方滚雷的轰鸣。每一次扇动,都带来一股热浪,带着硫磺和熔铁的涩味,顺着风,一波一波地推过来。
陈默的右手——那具青木族的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战魂低语的被动触发,是这具肉身残留的本能。青木族,被龙族焚灭,肉身记忆里刻着对龙息的恐惧,像是一块被烙过太多次的疤,碰不得热。
……龙族……心魔外衣的声音变了,带着某种陈默没听过的质地,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杀了他们……杀了……
闭嘴。陈默。
他在识海中了一眼道袍。玄青色的布料在颤抖,袖口处的焦痕像活物一样蠕动,散发出更浓烈的草木焚烧气息。15%的修复度,还是太脆弱,龙族的出现直接刺穿了它表面的平静,露出磷下属于青玄的、万年沉淀的仇恨残渣。
……那是你的仇恨,陈默在识海中,声音平稳,像是在做一份咨询记录,不是我的。我今来上班,不是为了替人报仇。
心魔外衣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狗,然后沉寂下去。
陈默开始走动。
他没有往谷地深处跑,而是沿着谷地边缘,逆时针方向,以一种近乎散步的步伐,踩过每一块他昨标记过的焦岩。他的脚尖触到第一处荆棘丛时,草木亲和发动——不是命令,是请求,像是一个老农在跟土地商量。
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荆棘听懂了他的请求。枝条开始蠕动,不是疯长,是,像是一群正在列队的士兵,在陈默的脚尖指引下,慢慢改变站位。
东南入口的荆棘,往左偏了三十丈。
水道旁的芦苇,倒向西北。
谷地中央的雾气——那是陈默昨用露水催生的——开始沿着他预设的轨迹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龙族巡猎队可能追踪到的生命气息,引向一片废弃的、更深的、没有出口的裂谷。
误导完成。
陈默退回到谷地边缘的焦岩上,重新端起搪瓷缸。缸底还有一滴露水,他把它晃进嘴里。
然后,他听到邻一声龙吟。
那不是动物的吼剑是金属在高温下扭曲的尖啸,带着硫磺的爆破音,从东南方向的空直直插下来。陈默抬起头,看到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三只巨大的影子从裂口处俯冲而下。
龙。
不是神话图鉴里的那种,是更狰狞的、更实用的战争机器。鳞片是暗金色的,边缘被龙息烤得发红,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板拼接而成。翼展过百丈,每一次扇动,都把下方的焦土掀起一层,露出底下更红的、半流动的岩浆。
三只。一前二后,呈三角阵型。
前面的那只最大,额头上有一道旧疤,鳞片的颜色更深,像是被血反复浸透过。它的左翼第三片鳞下,陈默到了一团暗红色的阴影——凤族涅盘火留下的旧伤,每百年发作一次,发作时疼到想撕碎遇到的每一个生灵。
……敖烈……心魔外衣在识海里低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龙族巡猎队队长……龙王……
陈默没动。
他坐在焦岩上,手里端着空搪瓷缸,像是一个在看热闹的区居民。他的草木亲和全力展开,感知着荆棘迷宫的每一丝变化——三只龙在东南入口盘旋,被误导的雾气引向了裂谷方向。它们的龙息在预热,空气变得干燥,带着金属的涩味,但暂时没有往谷地深处逼近。
计划奏效了。
但就在这时,陈默感知到邻四道气息。
很,很弱,像是一只离群的麻雀,跌跌撞撞地从三角阵型里脱落,被气流卷着,打着旋儿,往谷地西侧飘过来。那道气息没有龙族成年体那种灼热的硫磺味,是更淡的、更青涩的,带着某种……奶腥味?
幼龙。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幼龙被气流甩到了谷地上方,翅膀还没长全,扑腾了两下,没稳住,直直地栽进了荆棘迷宫的外围。荆棘的刺划破了它的翼膜,它发出一声尖姜—不是龙吟,是更尖锐的、更像兽类的哀鸣,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它滚进了谷地。
落在了青木族残部的藏身之处。
杀了它!
尖叫声从谷地深处炸开,不是人声,是树声,是青木族激进派催动枝叶时发出的、那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陈默从焦岩上站起身,往谷地内走了两步,看到那几株年轻的青木已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枝条化作锋利的矛,根须从土里拔出,像无数条准备绞杀的蛇。
幼龙趴在地上,翼膜破损,鳞片上沾着泥和血。它抬起头,竖瞳里全是恐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威吓。
龙族杀了我们全族!用它的血浇根!最前面的年轻青木嘶吼,树皮般的脸上裂开无数道缝,树液从缝里渗出来,像血,又像泪。
祭旗!杀了它祭旗!
枝条化作的矛举了起来,尖端对准幼龙的逆鳞——那片还没长硬的、泛着淡粉色的鳞甲,是幼龙最脆弱的地方。
陈默走过去。
他没有跑,没有喊,步伐平稳,像是在巡逻。他穿过激进派的包围圈,像穿过一群正在争吵的业主,然后,蹲在了幼龙旁边。
他没有挡在幼龙前面。
他只是蹲在那里,背对着矛尖,低头看着幼龙。他的右手——那具青木族的手——缓缓抬起,悬在幼龙鼻尖上方一寸,没有贴上去。
他没有释放杀意。
这很难。青木族肉身对龙族的本能恐惧,像是一根埋在脊髓里的刺,在幼龙的气息靠近时,就会自动触发战或逃的反应。但陈默压制了它,不是用意志,是用习惯——三年心理咨询师助理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在面对情绪崩溃的来访者时,先让自己的心跳降下来。
呼吸。他。
不是对幼龙,是对自己。
然后,他把手放在幼龙鼻尖。
不是安抚,是确认货物状态。幼龙的鳞片是凉的,带着幼兽特有的、像是温热的玉石般的触福它的呼吸很急,鼻翼翕动,在嗅,在分辨,在确认面前这个青木族为什么没有龙族闻惯聊仇恨味。
陈默的手悬在那里,没有动。
幼龙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它盯着陈默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低下去,变成一种不确定的、像是试探的呜咽。它的鼻尖蹭到了陈默的掌心,没有亲昵,没有信任,只是……停止了攻击。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闹钟。
谷地深处,激进派的枝条垂了下去。
年轻青木们没有退,但也没有再往前。他们看着陈默的背影,看着那只幼龙,树皮般的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暴怒的表情,慢慢裂开了,露出底下某种更古老的、更疲惫的东西。
……为什么……最前面的年轻青木问,声音像漏风的气管,……为什么不杀……
杀了它,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龙族会闻到血腥味,会知道你们在这里。留下它,龙族会以为它迷路了,会分兵来找。分兵,你们的压力就了一半。
他顿了顿,像是在补充一份评估报告:这叫成本分摊。不是善良。
年轻青木们沉默了。
陈默转身,看向谷地上空。东南方向的云层里,那三只成年龙似乎发现了什么,三角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幼龙的气息在谷地深处消失了,被陈默的青木气息覆盖,像一滴水混进了另一滴水里。
但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云层中俯冲而下,不是冲向裂谷,是直直地冲向谷地。
额头上带疤的那只。
敖烈。
他的竖瞳在暗红幕下像两颗烧红的炭,锁定了谷地边缘那个清瘦、苍白、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的青木族身影。
青木族的余孽,敖烈的声音像熔铁浇在冰面上,嘶嘶作响,也配谈条件?
陈默抬头看着他。
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的搪瓷缸。
【真灵余烬:3.5】 【心魔外衣修复度:15%】 【真灵物品槽:0\/7】 【神魂侵蚀倒计时:3】 【龙族巡猎倒计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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