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回到住处时，日光已经偏西。
他推院门进屋，没有点灯，在暗处站了片刻。
正屋桌面上那封沈老先生的请帖已经不在原处了——他走之前把它带在了身上，此刻正搁在帆布包内侧夹层里。
室内其他物品的位置没有变化。
他从窗台边沿摸到一只杯子倒了半杯凉水，靠着桌沿站着喝完了，把空杯放回窗台。
大约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不是傅云霆那辆深灰色轿车的引擎音色，是另一辆车，车身更宽，在巷口停稳后引擎没有熄火。
叶尘站在正屋门槛内侧，偏头透过院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那辆车的轮廓——
黑色，车身表面在路灯的光照中泛着持续的哑光。
他先听到了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听到了脚步声，步伐沉稳，落在巷道路面上的间距均匀。
脚步声在他院门外停住了。
叶先生。
院门外传来萧家老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宴席上听到的一致，萧某来打搅了。
方便进门吗？
叶尘走到院门内侧，拉开门闩，把门拉开半扇。
萧家老祖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没有带随从。
他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双手垂在身侧。
路灯的光从巷口方向斜照过来，把他身形和门框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晕。
叶尘侧身让开通道，萧家老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在正屋门外的台阶下方站定，没有进屋。
叶尘把院门重新合拢，转身走回台阶上方，在门槛内侧站定。
你走后，我去偏屋看过那条鱼了。
萧家老祖，目光落在叶尘身侧的墙壁表面，没有直视他的面孔，水槽底部的沙层在你离开之后恢复了平整。
但凹陷区域边缘的走向在沙层完全恢复之前，被我的随从用手掌压了一次，留了一道压痕。
那道压痕的走向和你刚才在水槽边站定之后垂手的方向之间，角度是一致的。
叶尘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朝内收拢了约莫一分的幅度，又恢复了自然状态。
萧家老祖继续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墙壁表面移到了叶尘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那道凹陷的底部比你看到的位置更深。
沙层下方有一层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地脉流向图上的主干道走势一致。
你在水槽边低头看鱼的时候，你的目光焦点不在鱼身上——
鱼在那时候正在水槽右侧游动。
你看的是水槽底部偏左的区域，距离槽壁约莫两指的宽度。
石板的内容你看过？
萧家老祖在台阶下方站了片刻，看过。
但石板上的刻纹是不完整的。它在刻到第七条支脉的时候断开了。
那条鱼从我养它的时候就在那口水槽里了，它的生长速度比正常寿命慢了几倍，现在仍然不到半尺。
如果你想知道完整的地脉流向图走向，你就要告诉我你从水槽底部看到的那一道凹陷是在什么位置找到的。
叶尘在门槛内侧站着。
他在萧家老祖完话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一句：
石板断开的第七条支脉，末赌位置偏向了京城西北方向。
你在那口水槽里养了九年的鱼，是你自己往水槽里放了一条的，让它在那里慢慢长大。
那条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标记物，它的游动路径上限指向水槽底部偏左约莫两指的区域。
萧家老祖站在台阶下方。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他即将碰到外套侧面衣料的同一时刻，他又把手放了回去。
你从水槽底部读出了多少条支脉？
七条。叶尘，和石板上刻的一样。
萧家老祖在台阶下方站了片刻，然后点零头。
他的视线从叶尘的面孔上移开，偏头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还在持续运转着，排气管的白气在路灯的照度中持续上升着，保持着稳定的输出状态。
他收回目光，面朝叶尘方向站直了身体，开口了一句话：
明午时，国术大会开幕。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伐在走出院门的过程中保持着与来时相同的间距和频率，在上车之前偏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瞬。
然后他弯腰坐进了后座，车门关合的声音短促平实，黑色轿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平稳地驶离了巷口，沿着街道方向融入夜色。
叶尘站在正屋门槛内侧。
他感知到院门外残留的脚步声已经随着黑色轿车的驶离而完全消散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保持着自然伸展的状态。
他感知着京城西北方向地脉层深处那道正在持续运转的浅层灵力流，它依然在运转着，节奏未变。
他关好院门之后走回正屋，在暗处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的帆布包表面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光面，光面的边缘在他坐下的时候没有发生变化。
他在那里坐了片刻，听着巷口方向在夜色中渐渐恢复的安静——
街口方向有几辆车经过，但车速正常，行驶方向没有偏向巷口。
脚步声在远处的街道方向持续响起，以常规的行走节奏逐渐接近又逐渐远离，没有在巷口附近停靠或减速。
他靠着椅背坐着，没有点灯，右手搁在桌面边缘。
地脉层深处那道持续运转的灵力流依然在持续的运转中发出持续的共鸣，沿着京城地下的然裂隙缓慢地向西北方向延展，穿过几处被填埋的古旧地基和地下空间的边缘，抵达一处稳定的位置后便不再向前延伸了。
那道灵力流末赌位置与老槐树胡同之间存在着一条稳定的直线对应关系，从萧家老宅的方位到那扇黑门的距离之间，存在着可以被测量的精准差值和恒定不变的等距间距。
他感知着那条对应关系在持续的夜间运转中维持着稳定的状态，然后收回了感知，在桌边坐到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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