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虚影没有再次升起。
叶尘站在露台边缘,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栏杆表面的同一位置,掌心的暗金色纹路正在沿着金属表面向栏杆两端蔓延。
蔓延的速度不快,在栏杆表面形成一道持续延伸的纹路网络。
他在那排暗金色的纹路覆盖了整段露台栏杆之后,将左手的按压位置从栏杆表面移开,垂回了身侧。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叶尘站定在那层透明的暗金色平面上,面朝海岸线方向。
花海在他脚下缩成了一片深浅交错的色块,露台和值班室的轮廓缩成微缩模型般的尺度。
海风在他站立的这个高度变得比地面更急,从他身侧穿过,衣摆在气流中持续摆动着。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举到了与肩平齐的高度,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他的左手跟着抬起来,保持相同的姿态,两只手并排举在身前。
他开口。
那一个字只有一个短音节,从他喉咙深处发出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前置或共鸣铺垫。
音节穿过他面前的空气层时,音波起始段的频率很低,在海面上空的空气介质中持续以同心圆状向外扩展。然后音波的频率开始升高,波幅增大,能量密度沿着声波传播路径逐层增强。
第一个被声波边缘触及的是近海海面
——
海水表面翻起了一圈与声波轮廓对齐的浅浪。
浪高约莫数寸,被震碎的白色泡沫在表面铺展成均匀的薄膜覆盖层。
海面上那层浅浪在声波向外推进的过程中持续升高,从数寸升到了数尺,再升到了数丈,声波继续向海岸线方向推进,触到了东郊码头货运铁路的枕木表面。
枕木在声波经过时沿着木纹方向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宽度不大,但方向与枕木的排列方向完全一致。
水泥路面在声波触及处出现了沿着原有裂缝方向延伸的裂口,裂口的宽度和深度正在声波的持续作用下不断扩展。
东郊到主城区那一段路面上,裂缝持续向前延伸,穿过路口时在沥青表面形成了一个边缘规则的裂缝网络。
沿街建筑的底层窗玻璃在同一时刻出现了裂缝
——
不是同一扇,而是沿着声波传播路径上一整排建筑的窗玻璃在同一时刻出现了近乎同步的裂缝分布。
楼体表面的瓷砖和涂料层在声波能量通过时出现了大面积的剥落,白色碎屑在空气中飘散,沿着街道两侧的墙面形成了不同高度的碎屑堆积线。
主城区路面的裂缝持续延伸到了市中心主干道与环城高架桥的交叉口。
高架桥的桥墩基座与路面衔接处出现了平行于道路走向的裂纹,桥面护栏的焊接点在声波施加的应力作用下逐渐变形、松动。
桥面上的车辆全部停住了,有人打开了车门站在路面上仰头望向空中那道暗金色的轮廓方向,但没有人出声。
地面的裂缝宽度继续扩大。
叶尘站在空中那个高度看着地面的裂缝网络正在东海市区的主要道路和建筑群之间持续延伸。
他开口那一个字已经结束了,但他脚下的暗金色平面仍然在持续维持着稳定状态。
他垂在身侧的手落下来时,他站在空中俯视了片刻地面裂缝网络的整体走势,确认了裂缝的延伸方向和东海地面现有的地脉裂隙走向之间基本一致,然后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每一步落点处的暗金色平面都会在他脚底离开后逐寸消退,收束回空中残留的暗金纹路网络中,最终全部收拢到他踏入露台范围的那一步末端。
他走回露台上之后在栏杆旁边站了片刻。
他的右手仍然垂在身侧,左手指尖在走过栏杆时沿着刚才按过的位置划了一道短促的直线,栏杆表面残余的暗金纹路被那道直线牵引着向栏杆两端收束,最终在栏杆末端彻底消散。
他转身走进门板内侧时,门板合拢的摩擦音比平时轻一些。
主城区路面裂缝的延伸仍在持续。
声音已经传出去了,音波的物理效应已经在地面留下了它的完整路径。
裂缝网络正在沿着地面和建筑表面继续扩展,直到能量完全耗散才会彻底停下。
铁口刘坐在值班室桌边,在帛页抄本的空白页面上画下了裂缝网络的草稿轮廓。
主城区路面上那道裂缝延伸到他标定的等高线标记点附近时,草稿上的线条继续画下去,与地脉裂隙原有的标记线汇合。
裂缝在汇合处略微改变了方向,沿着既有的地脉裂隙走向继续向前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
他在草稿上画完了最后一段线条后放下了笔,把帛页抄本合拢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童镇海站在值班室窗口朝主城区路面裂缝方向看了一会儿。
裂缝的延伸已经基本停止了,最远的一条裂缝边缘停在了环城高架桥与主路交叉口南侧约莫数丈的位置,裂缝末赌尖端收束成了一条约莫半指宽的细纹,正在缓慢地自行愈合。
露台上的门板内侧从门缝底部透出的暗金色暖光比平时略亮了一些,在门板底部和地面之间的夹缝中形成一道均匀的平行光带。
光带的宽度和亮度在持续稳定的状态下保持了较长时间,然后逐渐恢复到常规的暗金色暖度,收敛到了平常水平的宽度。
叶尘在门板内侧靠着墙壁站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膝盖上,法相形态消散后,他的呼吸恢复正常节奏,手从膝盖上移开。
他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重新睁开,站起来走向室内那张折叠椅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没有明显的变化。
窗外主城区的裂缝网络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自行愈合。
路面上那些裂缝边缘的碎屑正在被后续经过的车辆碾平压实,高架桥护栏焊接点附近的变形面在持续的风干和日照中逐渐恢复原有形态。
东郊码头货运铁路枕木上的那道裂缝已经在持续暴晒和正常通行的共同作用下收窄了将近一半的宽度。
铁口刘画在帛页空白处的草稿已被他收进了抽屉里,那个草稿在抽屉内的暗处与其它纸页重叠放置,边缘对齐平整。
草稿上的线条与地脉裂隙的走向基本一致,在几条次要分支交汇处的附近有略微加深的落笔痕迹,那条线的收尾段在纸张边缘以内保持笔直,没有出现抖动或中断。
叶尘坐在折叠椅里,面朝门板方向。
窗外日光持续从门缝底部渗入室内,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光带在暗处边缘铺展成均匀的轮廓线,边缘线与地面之间保持着稳定的平行间距。他依然坐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向窗外的方向。
傍晚时分,主城区路面上那些裂缝的边缘已经全部收窄到了自然温差变化能够覆盖的尺度。
童镇海站在值班室窗口看着路面重新变得平整的过程,收回了视线。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桌面下层那本备用记录册已经合拢了,册页之间的压痕处卡着一截铅笔的短头。
他没有抽出那截铅笔,只是保持着坐姿朝向窗口方向,目光越过窗台,落在海面与空交界处那道正在变暗的边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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