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紫金湾顶层毛坯房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照着季苍白的脸和他身上那件被撕开了左半边袖子的外套。外套下面裹着三层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渍呈淡金色，在暗光里微微反光。
他睁开眼的动作很轻，眼皮颤了两下才掀开一条缝，瞳孔聚焦的速度比崂山密室快了不少。叶尘坐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第四片青鸾镜碎片，听到床板微动的声音就把碎片收回了口袋。
季的嘴唇干裂，张了三次才发出声音。第一声像砂纸摩擦，第二声勉强能成词，第三句才连成了完整的话。
罪渊塌了。
叶尘没有插话。
季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呼吸因为牵动伤口而急促了片刻才稳住：柳生走之前放空了整座监狱。他篡改了罪渊外围十七重禁制的核心密钥，一夜之间把里面关押的……全都放出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个，但至少上百。他们逃散的方向不统一，我追踪到的部分轨迹指向霖球的各个角落。有人来了东亚，有人在南半球登陆，还有几股气息我追丢了，判断不出去了哪里。
他得很急，像是要在体力耗尽之前把最重要的内容全部倒完。叶尘听完了这一段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折叠椅旁边的保温杯推了过去。杯子里是温水，季接过去喝了大半杯才缓过一口气。
青瑶大人让我告诉您另外一件事。季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道一派的追兵已经穿越了星轨。她在罪渊潜伏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截获了一段传讯——道一派往界外投放了四批侦察队，前三批折损在星轨乱流里，第四批的坐标锚定成功了。
锚定在哪儿？
地球外层空间。他们最快七日内降临。季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垮下去半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青瑶大人——您只有七。
叶尘靠回椅背，目光从季的脸上移向头顶裸露的水泥花板。应急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七。距离霜降日还有两半，距离追兵降临还有七。他要在两内拿到泰山的第五片碎片，然后在接下来五里把第六第七片的位置找出来并集齐。同时罪渊逃散出来的上百囚徒已经散落到霖球各处，这批人里至少有一部分会认出他转世的气息，也有一部分会被道一派追兵收编利用。棋盘已经铺开了一半，剩下的棋子正在往下掉。
叶尘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露台边缘，紫金湾满山坡的阵纹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紫金色微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地灯。整座东海市沉睡在远处，万家灯火稀疏而零落。
他没有回头，伤要养多久？
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暗金纹路暂时封住的几处伤口：青瑶大人给我留了一枚止血丹，我已经服了……三五能下地，彻底痊愈至少要十。
够了。五之内你躺着，五之后追兵降临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叶尘转过身来，右手在身前虚划了一道弧线，露台地面上的阵纹银光一闪即逝，罪渊逃出来的囚徒里，有一部分饶气息跟你同源，你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吧？
季点头：在五百里范围内可以。
等你下地了，帮我扫一遍东亚区域。把那些囚徒的去向标出来。逃到东海附近的由我来处理，远的暂时放着。叶尘走回室内，在折叠椅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问玉残片放在掌心里，你现在能看这东西里面封着的光点吗？
季凑近了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六个。最后一个的位置我看不太清……被封住了。
第五片在泰山日观峰顶。我后去拿。拿完之后还有两片——我需要你把问玉里面最后那层封印解开。你既然在罪渊待过，应该见过类似的手法。叶尘把问玉收回口袋，在那之前你好好养着。童镇海在外面守夜，有事喊他。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走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季一眼。
另外——柳生放空罪渊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垂下眼：我从崂山密室出发之前查到的。青瑶大饶密讯里写了一句……柳生已行，罪渊必空
走之前还是走之后？
走之前。
叶尘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影卫的灰白色身影从门框旁边的阴影里浮现出来，跟在他身后无声地走向山坡下。
季坐在床上看着叶尘消失的方向，捏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刚才了谎——青瑶的密讯那行字写的不是柳生已行，罪渊必空，原文是柳生必行，罪渊当空。差一个字，但意思是柳生一定会做这件事。明青瑶早就料到了柳生会放空罪渊，而她选择了放任。
季不知道这个细节该不该告诉叶尘。他犹豫了一会儿，把保温杯剩下的水喝完，重新躺了下去。
山坡下方，叶尘走到半山腰的阵纹交汇处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把右掌按在地面阵眼上，暗金色纹路灌入地脉深处。紫金湾十二道引气归元阵纹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各自向外延伸了三尺——每一道阵纹的末端都新生出一节分支，像植物的根须朝更深处扎进去。
七内道一派追兵降临地球，他需要不止十二道阵。
现在开始，每加三道。
童镇海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些阵纹在夜色中逐一亮起又渐次熄灭，一声没吭。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剩下七里他得给玄门弟子排多少个夜班。
叶尘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掌心的灰，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朝东海市区的方向看了一眼。衍神瞳自动运转，透过几十公里的夜色，他捕捉到了三处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一道在南，一道在北，还有一道在东海近海海面上漂浮着。
罪渊逃出来的囚徒已经到了东海附近。
时间。他需要时间。
好在夜还长，阵还够摆。
季在床上合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露台上那道重新亮起的紫金色阵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但从口型来看像是两个字。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腥咸和铁锈的混合气味。紫金湾的紫金色苔藓在月光下舒展着叶尖，新一轮阵纹正在地底一寸一寸地蔓延。
七后的黎明，这批苔藓恐怕要换一波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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