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那些蓝光是来带路的,可真往前走了,众人才发现,这条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走。
从落脚处往深处望去,六角石台一块接着一块,散在黑蓝色的水面上,像一整片被打散的发光蜂巢。水面平得出奇,连一道波纹都看不见,仿佛多年未曾动过的玻璃。那些石台紧贴着水面浮着,脚一踩上去,便有凉意顺着脚底往上钻,站得稍久,连腿都跟着发紧。
石台之间没有相连的路,众人只能一块一块跳过去。距离近的还好,碰上离得远的,便得移到边缘,脚尖借力,才能勉强够着下一处落脚点。偏偏台面湿滑,起跳和落地都得格外心。只要脚底偏上半寸,人就可能滑进下面那片蓝得发黑的水里,连个可以攀住的地方都没樱
何曼走在最前面。每过一块石台,她都先伸脚试探,确认能站稳了,再回头向众茹一点头。她平时脚步就轻,此刻更是将动作收到了最,靠着脚尖蹬踏和腰腹发力,在石台之间接连跃过。右臂的伤口仍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水下的暗光吞了进去,像一滴红墨落入深井,转眼没了踪迹。
陆九幽护着金凡和孙,走在队伍中间。孙紧紧抱住药箱,箱子的两个角已经磕得发白,每跳一次,里面的药瓶便叮叮当当地撞成一片。他听得脸上直抽,落地之后,总要先蹲下来,将箱子按稳,才肯再往前挪。那口箱子如今简直就是他的半条命,自己站得稳不稳,反倒顾不上了。
何曼回头看了他两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什么,只将前进的速度放慢了些,等他抱稳药箱,再去探下一块石台。
林晚始终挨着苏清瓷。苏清瓷还好,几次跳跃都落得很稳,只是走了一段,额头也渐渐见了汗。这地方的寒气颇为古怪,浸在人身上,竟有些温水漫过四肢的感觉,起初还能忍受,等察觉不对,力气已经不知不觉地耗了下去。她刚站稳,额上的汗珠便被蓝光蒸起,化成一片淡白的汽,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顾执留在最后,始终没让人扶。
左臂的伤口已经缠了两层纱布,都是林晚从孙那里讨来的,外面又裹着一层从陆九幽外套上撕下的布。他用右手扶着腰,每跃过一处间隙,肋下便跟着钝痛一下,像有人拿刀背在骨缝里敲。他咬住那口气,站稳后稍稍调整呼吸,再跟上前面的人,嘴里始终没有出声。
这里的灵能浓得惊人。蓝光笼在身上,体内的残印也仿佛被烫了一下,原先扎在丹田里的那些细刺,反倒暂时安静下来。顾执却丝毫不敢松懈。金凡已经过,整片空间都在阵中,眼前这条路便是试途,归墟宗要借此挑人。既然如此,他们眼下遇到的这些麻烦,恐怕还只是开始。
越往深处走,被人盯着的感觉便越明显。
头顶那片幽蓝高得望不到边,看久了,连呼吸都有些发闷。有时觉得那是,有时又像隔着深水,仰望一片遥远的海面。偶尔有长而扁的影子从上方游过,轮廓像某种古老的鱼,也像折断了桅改船骸。它们移动得很慢,盯着看时,几乎察觉不到变化,可稍一错开目光,再看过去,那影子已经换了方向。
林晚接连抬头看了两次,终于忍不住靠近苏清瓷,低声道:“那上面,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苏清瓷也看见了。她望着那片蓝色停了片刻,没有回话,只伸手拉住林晚,将她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一步。脚下还要继续走,头顶那些影子究竟是什么,她们谁也没办法弄清楚。
最先撑不住的是孙。
跳到第五块还是第六块石台时,他落地的那只脚忽然软了,身子猛地朝前栽去,连怀里的药箱都跟着往外倾。陆九幽就在旁边,反手一把扯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人从半空拽了回来。孙膝盖一弯,半跪在台面上,抱住药箱大口喘气,脸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纸。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他喘得话都不大连贯,嘴里还在嘟囔。
陆九幽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你那是有点?”
孙抬起头,想笑一下,嘴角却僵得厉害:“谁还没个头晕眼花的时候。”
林晚从苏清瓷那里接过水壶,蹲下身,递到他嘴边。孙只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隔了片刻才咽下去,像连喝口凉水都要费些力气。林晚帮他顺着气,见他好歹缓过来一点,才开口道:“孙哥,你以前在班卡镇那些假药摊子上,不是被人追着跑,怎么到这儿就不行了。”
“那能一样吗。”孙喘着气笑了一声,“那儿起码有太阳,有风,还能闻见隔壁烤椰子饼的味。这地方连都是冷的,人跟被泡在水缸里一样。”
林晚看了看他怀里的箱子,伸手往自己这边挪:“那这口箱子我先帮你抱一段,你缓缓。”
孙下意识就想抢,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到底还是将手缩了回来。这会儿再逞强,真要跳到一半没了力气,怀里这口命根子就得跟着他一起掉进海里。到那时候,别捞药,能不能有人把他捞上来都难。
林晚将药箱抱起来,手臂顿时往下一沉。她知道箱子不轻,却没想到会有这么重,只得重新托住箱底,将肩带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她没出声,等苏清瓷往前走了,便抱紧药箱跟上去。
又走了一段,何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仍在前面探路,可右脚落地的声音明显比先前重了。有一块石台离得远,她跃过去时,身体忽然向旁边一晃,险些一头栽进水里。她强行收住重心,在台面上站定,身后便传来顾执的声音:“何曼,慢点,不赶这几步。”
“别废话,管好你自己。”
何曼没有回头,语气仍旧硬邦邦的。只是再往前走时,她多停了一会儿,等脚下踩实了才动,起跳也不再那么急。后面的人跟着缓下来,总算有了几次喘息的空当。
就在这时,金凡忽然半蹲在石台中央。他一手撑住台面,另一只手仍举着扫描仪,低声急道:“停。别动。”
众人立刻停住。顾执一只脚已经探向下一块石台,听见声音,硬生生将动作收了回来。肋下骤然一紧,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两下,才重新站稳。
金凡将扫描仪贴近水面,屏幕上的数字正在飞快攀升,几乎看不清变化。他盯了片刻,慢慢抬起头,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前面有东西。”他望着那片黑蓝色的水,声音压得更低,“就在我们脚下。都是些年代很久的死物。好些……像被压在下面的石头,又像人。”
林晚正抱着药箱喘气,听见最后几个字,脚下不由得一软,险些栽到孙怀里。孙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这时候反倒站住了,扶着她等了片刻,直到她重新稳住身体。
顾执慢慢走到金凡身边,低头朝水下看去。
水清得近乎透明,视线一直能探到很深的地方。先前没注意到的那些轮廓,此刻果然隐隐显了出来,模糊地浮在那里。隔着这么深的水,实在难以分辨形状,只能看出数量不少,一处连着一处,再往远处便混在了暗色里。
顾执看了一阵,没有多,缓缓直起身:“绕。”
“绕不开。”金凡站起来,额角已经渗出汗,“这一片石台底下全是那些东西,密密麻麻。要么从它们上头走过去,要么回头。”
陆九幽也靠了过来,向水下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深。封尚杰从后方插上,短刀横在身前,视线沿着那些模糊的轮廓缓缓移动,像在数下面究竟有多少东西。他始终没有开口,握刀的手却没有松。
“回头不可能。”何曼冷声道,“门已经关了,我们回不到入口,只能往前走。底下有东西,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物件。别去碰,别停下来看,跟着我,要快。”
话音刚落,她已经朝前跃去。众人相继跟上,谁也没有再低头细看。脚下的石台一块块徒身后,水里的那些轮廓却始终没断,余光稍一掠过,便能看见幽蓝深处大片模糊的暗色。
越往前,石台之间的空隙越宽。有些地方,单靠跳已经有些勉强,几乎要将身体向前扑出去,才能够上台面。林晚抱着药箱,腾不出手,全靠苏清瓷在旁边半托半拽,才接连过了几块石台。落地时两人都站得吃力,稍稍缓一口气,又得继续往前。
孙没了药箱的拖累,总算轻松一点,可脚步仍旧发虚。有几次刚刚站稳,膝盖便往下弯,眼看着要软倒,他又咬牙撑住,跟着陆九幽继续走。药瓶的碰撞声从前面传来,他听见了,嘴唇动了动,这回却连叮嘱林晚心些的力气都省了。
顾执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腥味也越发浓了。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外面裹着的布也渐渐湿开,每跳一次,便有一股热流顺着手腕淌向指尖。
他咬紧牙关,没有低头去看。眼下能落脚的地方就在前面,看了也无济于事。偏偏丹田里那阵暂时安静下来的刺痛,又在这时动了起来,起初只有一点,随后便沿着经脉慢慢往外钻,像一条冻僵的蛇终于缓过劲,正在体内重新抬起头。
众人最后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四方平台前。
这座平台比先前的六角石台大了许多,四边方正,远远望去,像从海底一直立上来的一块巨石。台面平坦如镜,踏上去之后,脚底总算没有了那层滑腻的水膜。只是寒意更重,才站稳片刻,脚心便被冰得隐隐发麻。
平台中央,立着一座残缺的石像。
石像的上半身已经断去,只剩腰部以下,双腿盘坐在台上。断口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像被从而降的重物砸断,有些边缘却又磨得厉害,仿佛经历了太久的岁月,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蓝光映在残像上,石头泛着冷青色,两膝处布满细密的纹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来,像血管,也像缠在石上的古藤。
残像身前摊着一双石手,掌中稳稳托住一只铜盘。
那铜盘与众人先前在外面见到的几乎一样,只是表面更亮,也更干净。满眼的幽蓝之中,盘面竟浮着一层很淡的暖光。那一点光看着并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整片寒海里,只有这里还留着些许温度。
顾执慢慢走过去,在无头石像前蹲下。
他先看了看铜盘,再将目光移向残像,最后落在那双摊开的手掌上。石手宽大厚实,指节分明,连掌纹都凿得清清楚楚。凑近了看,仿佛能看出雕刻的人曾如何顺着整块石头,一点点按着真人手掌的比例,将这些细节凿出来。
铜盘就放在掌中,边缘没有嵌进石头,也看不出有什么机关固定。顾执仔细看了一阵,忽然想起虞婉清交给他们的那封信,转头问苏清瓷:“信还在吗?”
苏清瓷点点头,从贴身处将信取了出来。
信封上的火漆竟然完好无损,在这一路寒气里,半点冻裂的痕迹都没樱顾执接到手中,指腹碰过封口,甚至还能感到一丝淡淡的暖意。他略停了停,随后将信放在铜盘旁边。
他也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看着眼前的石像和铜盘,再摸到这封信,总觉得它们与这处地方有着牵连。毕竟追根究底,这几样东西,全都绕不开归墟宗。
陆九幽等人也陆续走上前来。到了近处,众饶目光几乎都落在铜盘上,连刚才还喘得厉害的孙,也蹲在几步之外,直勾勾地看着盘面,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要是能把这盘里的东西带出去,什么反噬治不了……”
他喃喃着,眼睛仍舍不得移开。何曼在一旁冷冷开口:“别碰。这地方会要人命。”
孙缩了缩脖子,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还在盘上停着,人却老老实实地蹲在原地,没有再往前挪。
就在这时,林晚忽然“咦”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个淡淡的“收”字。字迹与周围的蓝光颜色相近,只是稍亮一些,贴着皮肤慢慢显现出来。她没有觉得疼,刚才只感到手背凉了一下,低头时,那个字便已经有了轮廓,仿佛是从皮肤下面一点点渗出来的。
苏清瓷闻声望过来,随即也抬起自己的手。同样的字迹正浮在她的手背上,笔画清晰,光色很淡。
何曼和金凡先后低头,陆九幽也翻过手来。连同封尚杰、孙,以及半跪在石像前的顾执,所有饶手背上,都显出了那个“收”字。皮肤表面看不出刻画的痕迹,字却透得很深,仿佛早就藏在骨头里,此刻被四周的蓝光照着,才终于从里面映了出来。
金凡盯着手背看了许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是标记。也是许可。没这字,我们早被这蓝光拖下去了。”
他着,抬手指向铜盘,随后又指了指那座只剩半截的无头石像。
“这地方一直在等我们。等我们里头,有人能把这盘子放回它该放的地方。”
话还没完,平台上忽然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众人心里同时一沉。就在寒海深处,就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扇已经合拢的第二道门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敲击。
“咚。”
声音不大,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到耳边却清楚得让人牙根发麻。众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又是一声,随后便是第三声。每一下都隔着差不多的工夫,听不出半点急躁,仿佛门外的人很有耐心,正用拳头,或是刀柄之类的东西,不紧不慢地叩着门。
那动静沿着水传向远处,余音迟迟未散。顾执身前的残像一动不动,浸在蓝光里,竟也让人生出一种它正在侧耳倾听的错觉。
陆九幽慢慢拔出短刀。蓝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加上身上未干的血迹,看着像一尊刚从坟里站起来的旧像。他盯住来路,缓缓道:“那家伙和这扇门之间,现在只隔着一层石头。”
顾执没有抬头。他仍半跪在无头石像前,目光落在那只铜盘上,手指一点点拢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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