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的时候,骤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也不是雨势渐弱,而是像有人在上伸手,把一个巨大的水龙头一下拧死。铺盖地的雨幕,在一瞬间被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树叶上残存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透的雨林树冠上。雨水被晒出热气,林间很快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顾执拨开最后一根挡路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雨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块。
那是一片巨大的豁口。
豁口范围内,树木全都被连根拔起。有的横七竖肮在地上,树身已经被藤蔓和苔藓覆满;有的斜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扭成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粗大的根系朝翻着,泥土和断须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只被撕开的手掌。
倒伏的树干之间,地面也不是雨林里常见的腐叶和泥土,而是一大片古老的石板。
每一块石板都有数尺见方,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暗绿色苔藓。雨水刚停,苔藓被泡得松软,一脚踩上去,就会从边缘渗出一股清亮的积水。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那些刻痕很宽,每一道都在手掌宽以上。纹路里填满了一种不出颜色的暗沉物质。苔藓被鞋底蹭掉之后,下面露出来的部分,在雨后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暗的幽绿色微光。
顾执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下去。
这些阵纹和南岭禁地地下穹顶里的阵纹,是同源同体例的东西。
但这里的字迹更古老,也更粗糙。
南岭禁地里的阵纹虽然历经岁月,可落刀之间还有一种从容的余韵。这里不同。这里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收笔处没有半点余地,每一刀都深,每一刀都急,像当年刻下这些符文的人,身后正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们的命。
金凡蹲在最近的一块石板旁,用匕首心刮掉一片苔藓,露出下面更多的符文。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暗了。只有靠近空地中央的几圈,还在维持很弱的灵能流转。”
他停了一下,盯着扫描仪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脸色不太好看。
“封印正在失效,而且失效速度比南岭禁地那边更快。”
扫描仪屏幕上,一组灵能波动数据不断上跳。峰值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之前在外围据点侦测到的任何信号源。
孙跟在金凡后面,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胖乎乎的手指下意识搓着药箱背带,搓了好几下,才声:“我虽然看不太懂这些符文,但这颜色有点不对劲。”
金凡没回头。
孙继续道:“以前我在一个走私贩子手里,见过一种高毒性灵能残渣样本,也是这种暗沉的幽绿色。那玩意儿碰一下皮肤,就能烂好几。”
金凡头也不抬地:“那是灵能衰减后,残留在符文里的微量腐蚀性物质。不用手直接碰,问题不大。”
孙听完,立刻把手从药箱背带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何曼已经从空地边缘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时,她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敲了敲树干表面。
咚。
声音沉闷。
树干内部已经空了。
何曼收回匕首,沿着空地边缘的倒木线慢慢走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断裂的枝干、翻起的根系、碎裂的石板,最后停在空地正中央那座八角形石台上。
靠近那片区域时,她本能地压低了重心。
这种反应,和她在南岭禁地地下穹顶里,面对那枚魔修残件时一模一样。
她低声:“这里的封印符文比南岭更古老,但刻痕比南岭更仓促。感觉当年封印这枚残件时,情况比南岭那边更紧急。”
她顿了顿,又道:“也许这东西当时处在某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他们来不及慢慢布阵,只能硬刻。”
陆九幽蹲在空地边缘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旁。
他用短刀拨开缠在根须上的藤蔓,露出根系下面压着的几块碎裂石板。
石板上除了封印符文之外,还刻着几道特殊标记。
陆九幽看见那些标记之后,眼神微微一变。
他在剑池档案室里见过。
那是南海剑池初代掌门的亲笔标记。
“这块石板,和南岭禁地那扇青铜门上的阵纹,是同一个人刻的。”
陆九幽抬起头,看向空地中央。
“当年剑池和青云观联手封印这些残件时,这枚残件被安排在离剑池最远的雨林深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
他握紧短刀,声音更冷了些。
“是因为它太不稳定。必须单独封印。”
顾执站在空地边缘一棵古树下。
那棵树很老,也很粗,不知为什么,竟然侥幸没有被连根拔起。只是树皮上有许多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刀刮过一遍。
背包内侧,赤鳞残片烫得吓人。
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
顾执伸手把残片取出来,放在掌心。
金色文字已经完全停止了移动。那些细密文字排列成一个完美无瑕的菱形阵列,覆盖在残片表面。每一道文字都在以极快的频率明灭,快得几乎连成一片金色的光。
那感觉不像是在发光。
更像是在和前方某种东西进行一场极高速的对话。
顾执看着空地中央,沉声道:“残件就在前方。封印还没有完全崩溃。”
众人继续往空地中央推进。
每往前迈一步,赤鳞残片表面菱形阵列的明灭频率就更快一分。
何曼按在匕首上的手指,也跟着收紧一分。
陆九幽握着短刀的虎口,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脚下古老的石板,发出一种极细微、极悠长的震鸣。
那声音很轻,却钻耳朵。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地底深处,用指甲轻轻划过石板背面。
空地中央那座八角形石台,在雨后水雾里越来越清晰。
石台上方,悬浮着一枚残件。
和南岭禁地那枚嵌在干尸胸腔里的残件不同,这一枚完全独立,没有附着在任何遗骸上。
它大概有拳头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自主发光,那光是极纯、极亮的暗红色,像从地壳深处涌出的岩浆,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缩成拳头大的一团。
残件悬浮在石台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缓缓旋转。
它每转动一次,周围空气都会剧烈波动。
整片空地都被一股极不自然的风场笼罩着。
有时候狂风大作,吹得那些倒伏的树干都在微微晃动;有时候又忽然完全静止,静得连树叶上的水珠都不再往下滴。
这种变化没有任何规律。
完全随着残件的旋转节奏随机切换。
前一刻还风平浪静,下一刻就可能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金凡举起便携式扫描仪,对准那枚悬浮残件。
他眉头皱得很紧。
“残件的灵能输出峰值远超南岭禁地那枚。波动频率也非常不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剧烈跳变。”
他到这里,手指在扫描仪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
“不对,这种跳变不是自然状态。”
金凡抬起头,死死盯着残件表面。
“它表面被人为加装了某种增幅装置。”
何曼从倒木后面探出半个头,眯眼看了片刻,语气平淡得有些发冷。
“正面那几道最亮的裂纹中间,嵌着几个很的金属片。”
她的视力一向很好。
在这种距离下,其他人只能看见残件表面发光的裂纹,她却能看清那些裂纹之间的细异物。
“金属片上有极细的灵能纹路在闪。它们被安装在残件裂缝里,一直在往残件内部注入某种特定频率的灵能脉冲。”
何曼停了一下。
“把它原本已经很强的灵能输出,硬生生又往上推了好几个量级。”
金凡听得脸色更沉。
何曼继续道:“安装时间应该不短了。金属片边缘已经开始被残件本身的腐蚀性灵能侵蚀,表面的灵能纹路也有几处细微断裂。”
她握紧匕首。
“但整体功能还在。”
陆九幽从空地另一侧无声摸了过去。
他没有靠近石台,而是在距离石台不远处的一块歪倒石板后面,找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操作台残骸。
操作台已经被遗弃了一段时间。
金属结构锈迹斑斑,上面积着雨水,边缘生出一层暗褐色的锈斑。但仍有几个设备模块没有被完全拆走,斜斜挂在变形的支架上。
陆九幽用短刀挑起一根断掉的电缆线,低声道:“这操作台和刚才据点里屋的装备,是同一个型号。”
他抬头看向众人。
“里屋的研究人员留下的。专门用来操控增幅装置。”
金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九幽继续:“增幅装置不是永久性的,需要定期维护和校准。操作台被遗弃,明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没有研究人员敢靠近这片区域。”
他的视线落回那枚悬浮残件上。
“残件本身的活性,超过安全阈值了。”
孙在空地边缘找到了一处勉强能够藏身的石板凹陷。
他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开始给所有人重新分发抗瘴气药丸和驱虫药膏。
“都吃一颗,药膏也补一点。”
他一边翻药瓶,一边皱着鼻子闻了闻四周空气。
“这里有股很淡的硫磺味。应该是灵能浓度太高,导致空气电离产生的副产物。”
孙到这里,脸色也有些难看。
“和赤鳞洞底那种被污染后的灵能气味一模一样。在这儿待久了,呼吸系统和经脉都可能受慢性损伤。”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
那股味道不重,却一直在。像某种烧焦后的矿石气息,混在雨林潮湿腐烂的味道里,让人胸口发闷。
顾执走到石台边缘。
他把赤鳞残片举起,抬到与悬浮残件平行的高度。
就在这一瞬间,残片表面那些金色文字,全部停止了明灭。
它们重新排列,排成了和残件表面裂纹走向完全一致的菱形阵粒
两枚残件在极近距离内产生了共鸣。
顾执掌心里的赤鳞残片开始轻轻振动。
它振动的节奏,和悬浮残件的旋转完全同步。每一次振动,都会从残件表面带起一圈极淡、极暗的金色光晕。
顾执的手臂有些发麻。
不是因为重量。
而是有某种东西,正在顺着残片和残件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联系,往他意识深处一点点渗进来。
他能感觉到,残件正在用某种极古老、极原始的方式,向赤鳞残片发送信息。
那不是语言。
也不是图像。
而是一种极纯粹的灵能脉动。
像是在确认残片的身份。
确认它是否来自同一个源头。
顾执缓缓开口:“残件已经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执盯着悬浮在石台上方的那枚残件,声音很低。
“不是被增幅装置强行激活的。是它自己在最近某个时间点苏醒的。”
他掌心里的赤鳞残片还在发烫。
“增幅装置只是把它苏醒后的灵能输出进一步放大,让它对外界的控制力更强。”
顾执转头,看了一眼空地四周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
“这些树,是被它的风场刮倒的。不是被增幅装置摧毁的。”
他完,停了一下。
“它苏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摧毁周围一切活着的东西。”
话音刚落。
残件猛然一震。
下一刻,一圈极剧烈的灵能冲击从它身上爆发出来。
冲击波以残件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横扫扩散。所过之处,石板上的苔藓被连根掀起,像一层湿漉漉的皮被生生撕开。倒木上的藤蔓齐刷刷断裂,断口处汁液飞溅。空气里原本很淡的硫磺味,在这一瞬间浓了数倍。
众人同时压低身体。
可那股冲击并没有立刻继续爆开。
整片空地忽然陷入了完全的静止。
没有风。
没有声音。
连呼吸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顾执掌心里的赤鳞残片,也在这一刻停住了振动。
这种安静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然后,静止被打破。
狂风从残件正中心猛然炸开。
风速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风场波动。碎石、断枝、苔藓、腐叶,被风一股脑卷起,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他们站立的方向横扫过来。
这片古老的空地,不欢迎任何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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