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这片密不透风的雨林里走了十多个时之后,何曼的定位仪上,终于亮起了一个极的光点。
那是一个代表人类聚居地的标记。
在卫星地图上,这地方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名字用本地文字拼出来,大概叫班卡。它夹在两片原始雨林之间,坐落在一条半干涸的河谷台地上。镇子很,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是吊脚楼和铁皮棚屋混在一起的建筑,墙壁上刷着早已褪色的浅蓝和明黄色涂料,屋顶架着锈迹斑斑的卫星线。
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尾巴在尘土里一下下扫着。
镇子虽,集市却热闹得有些出乎意料。
这里大概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能交换物资的地方,附近几个村寨的人都赶在今过来赶集。主街两侧摆满了临时摊位,卖山竹和红毛丹的妇人蹲在竹篓后面,用棕榈叶慢慢扇着飞虫。卖活鸡的贩把鸡笼摞得比人还高,鸡毛混着尘土到处飘。铁匠铺门口挂着一排手工打制的砍刀和锄头,炉子里的炭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空气里混着许多味道。
烤香蕉的焦甜味,鱼露的咸腥味,还有一种何曼叫不上名字的本地香料,被捣碎之后散发出浓烈又刺鼻的芬芳。
顾执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街道两侧的摊位。
他们需要补充几样东西。
盐,净水片,两卷防水胶带。
金凡跟在他身后,对路边一个卖手工银饰的摊位多看了几眼。那眼神不像是想买东西,更像是在琢磨这些银饰上的纹路,和某个上古封印的阵纹到底有几分相似。
封尚杰走在队伍最后面。短刀已经收回了后腰的刀鞘里,可他的手始终搭在刀柄附近。
陆九幽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了下来,用极简单的英语和手势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大袋山竹。他边走边剥,果肉塞进嘴里,果壳却用纸巾仔细包好,再塞进背包侧袋,看得旁边一个本地孩直愣愣地盯着他。
何曼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用平板接收罗楼刚发来的最新卫星气象数据。她头也没抬,接下来一段时间,雨林深处会有一场持续性的强降雨。如果今晚不在这里休整,接下来几,可能都没有合适的扎营条件。
她的建议很简单。
在这个镇休整一晚,明拂晓再出发。
顾执抬头看了看色。
雨林上方的云层已经开始堆起来了,颜色从浅灰慢慢压成了深灰。空气里的湿度比刚才又重了几分,仿佛伸手一抓,都能从风里拧出水来。
他:“好。今晚在这里休整,明一早出发。”
封尚杰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盐和净水片要补。”
何曼收起平板,:“我去镇上的杂货铺看看,顺便问问有没有防雨布卖。”
镇不大,却五脏俱全。
几家卖日用杂货和农具的店,一个用铁皮搭成的简易理发铺,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摊子,还有几个卖烟叶和槟榔的贩蹲在路边,用本地语言聊着。几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车在主街上来回穿梭,引擎声又尖又响,像是在饶耳膜上刮过去。
街边甚至还有一家正在营业的录像厅。门口挂着一张褪色的海报,里面正在放一部不知名的本地动作片。枪声和打斗声从半开的门帘里传出来,混着集市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把整条街搅得像一锅正在翻滚的热粥。
就在这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集市里,顾执忽然听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声音。
不是本地土语。
也不是贩吆喝。
那是一口极其流利的英语,带着某种很特殊的口音,声音洪亮,情绪饱满,像是在一场极其重要的会议上发表演讲。
顾执顺着声音看过去。
主街尽头,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艳红色绒布,绒布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子。那些瓶子大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装着墨绿色的浑浊液体,有的装着暗褐色粉末,还有的装着某种看起来十分可疑的亮橙色膏状物。
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标签上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和本地文字并排写着明,内容五花八门,看得人眼皮直跳。
折叠桌前还挂着一块手写的纸板招牌。
字迹龙飞凤舞。
祖传秘方,纯然草药,立竿见影,无效退款。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接近三百斤的胖子。
他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夏威夷花衬衫。衬衫的扣子在肚皮位置绷得紧紧的,露出里面一截白色背心的边缘。他脸圆滚滚的,皮肤白白净净,和周围那些被热带阳光晒成深棕色的本地人站在一起,简直不像一个地方出来的。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上堆着好几层肉褶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腿被脸上的汗黏住,滑到了鼻尖,他也懒得去扶,只是隔一会儿,就用胖乎乎的手指往上推一下。
此刻,他左手举着一个装着墨绿色不明液体的玻璃瓶,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比划着,正用极其流利的本地土语,向围在摊位前的几个当地年轻人吹嘘这瓶神油的功效。
他这瓶药酒能治风湿关节炎,腰肌劳损,蚊虫叮咬,消化不良,以及所有他叫不上名字但保证能治的疑难杂症。
到兴奋处,他还拧开瓶盖,用手指沾了一点,往自己手背上抹。
“看看这颜色,闻闻这味道,纯然,无添加,效果立竿见影。抹上去,立刻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其中一个还真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看样子准备买一瓶。
顾执在看到那个胖子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榕树树荫的边缘,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肩带。
那张圆滚滚的脸,和十几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胖了一点。眉眼之间那股精明和狡黠,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就像他在北非矿坑里熬夜调配解毒剂时的样子。
他的记性在整个团队里是最好的。
每个队员的血型、过敏史、惯用药品配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仪器辅助的时候,他也能用最简陋的材料,调配出效果堪比专业实验室的特效药。
他以前就是这样。
每次拿出新配好的药给队员试用时,都会用大拇指点在自己的虎口上,然后用力一抹,像是在用自己给兄弟们示范,这药真的没毒。
刚才他给那几个年轻人示范药酒功效时,做的正是这个动作。
独一无二的标志性手势。
孙。
暗刃团队前世的药品和装备技术员。
一个滑头的胖子。
金凡是第一个走上前去的。
顾执停住脚步时,他就已经顺着顾执的目光,看到了那张折叠桌后面的假药摊,也看到了那个穿得花花绿绿、正用大拇指往自己虎口上抹药酒的胖子。
金凡把便携式扫描仪放回背包里,推了推眼镜,穿过围在摊位前的几个当地年轻人,站到了折叠桌前。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五颜六色的瓶子。
孙正把一瓶亮橙色膏状物举到半空,准备开始新一轮推销。余光察觉到摊位前多了个人,他本能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抬起头来。
“这位老板要买点什……”
话刚到一半,他的目光对上了金凡的眼镜片。
笑容在他脸上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
很短。
却瞒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下一秒,孙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刚才的笑容。他把手里那瓶亮橙色膏状物往桌上一放,又拿起另一瓶墨绿色药酒,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款产品的功效。
只是他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胖乎乎的手指在瓶盖上拧了好几下,才把瓶盖拧开。
他的目光从金凡肩膀旁边飘过去,又看到了正慢慢走来的封尚杰。
这一次,脸上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合上之后,又张开。
整个人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胖头鱼,拼命寻找回到水里的方向。
可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下一句词,金凡的巴掌已经招呼了过去。
那不是带着内劲的穴位攻击。
就是一记极其纯粹,也极其解气的普通巴掌。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结结实实扇在孙圆滚滚的后脑勺上。
孙捂着后脑勺,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金凡已经绕过折叠桌追了上去,继续揍。
巴掌密集地落在孙的后背和肩膀上,每一下都清脆响亮,却又没有一下真山骨头。孙一边用手臂挡,一边往后退,嘴里连声喊着:“凡哥,我错了,哥,我真错了!”
金凡根本不听。
他只是用自己那种极冷静、极克制的语调,在揍饶间隙里一字一顿地问:
“卖假药,嗯?”
“祖传秘方,嗯?”
“纯然草药,嗯?”
“立竿见影,嗯?”
“无效退款,嗯?”
金凡又是一巴掌拍过去,声音冷得像冰水。
“怎么个退款法?”
孙一路徒榕树树干上,终于退无可退。他用胖乎乎的双手护住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一边挨揍,一边用带着哭腔的语速飞快解释。
“那不是假药,真不是!那是我自己用本地草药配的跌打酒,效果肯定不如前世那些专业配方,但至少不会毒死人啊!”
封尚杰站在旁边,没有动手。
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金凡把孙从折叠桌追到榕树下,又从榕树下追回折叠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问:“以前那些药品配方,现在还会背吗?”
孙捂着后脑勺站直身体,脸上还带着疼出来的委屈,语气却一下子硬了起来。
“当然会!”
他得极不服气。
“当年经我手的每一份配方都在我脑子里,一样没忘。”
完,他像是怕几个人不信,干脆把之前跌打药的配方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每一种成分,每一个比例,都精确到了数点后一位。
金凡这才松开他,退后一步,把刚才揍人时弄歪的眼镜重新推上鼻梁。
孙揉着后脑勺上被扇红的皮肤,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转头,看向站在金凡身后不远处的顾执。
他上下打量了顾执好一阵子。
然后,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花衬衫上的灰尘,问:“这位兄弟很面生啊,我应该没见过你。”
完,他又皱起眉。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的眼神,总觉得有股劲儿特别熟。不上来像谁,就是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旧人。”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那人每次在矿坑里干完苦力,都喜欢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铁皮棚顶上,背对着所有人,谁也不理。”
顾执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凡哥你看,这一笑更他妈像了!”
金凡是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那张折叠桌上,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假药瓶子上。
片刻之后,他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卖假药?”
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沉默了很久。
脸上那种嬉皮笑脸,一层一层褪了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队伍解散后,我分零钱,就走了。”
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响了。
“一开始,我以为凭自己的医术和药理知识,不管走到哪里,总能找到立足的地方。后来我去了欧洲,加入过一个雇佣兵团。结果那个团第一次出任务就遭了埋伏,大部分人都死了,我侥幸捡回一条命。身上的东西也丢了大半。”
他到这里,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后来我辗转到了东南亚,在椰国这边给缺过私人医生,也在橡胶园里当过赤脚大夫。混口饭吃不难,可身上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再后来,就流落到这个镇,摆个摊,卖点药。”
封尚杰坐过来看着他。
“你不是做不出真东西。”
孙苦笑了一声。
“是,我不是做不出。”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热闹的集市,声音更低了些。
“可在这片地方,任何一个稍微展露出真本事的技术人员,都会被人盯上。运气好的,被强行招募。运气差的,被关起来,一直用到死。”
他:“我宁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卖假药的骗子,也不想再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替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卖命。”
何曼听完之后,把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语气平淡地:“这个胖子的经历,和我当年被血玫瑰收养之前,有点像。”
封尚杰把短刀插回后腰刀鞘里,弯腰把被撞倒的折叠桌重新支好。
他把那几瓶跌打酒摆回原位,又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假药瓶子,按照颜色深浅重新排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别卖假药了。”
封尚杰看着孙,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等东南亚的事办完,回江海开个正规诊所。营业执照,苏清瓷可以帮忙办。”
孙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话。
金凡淡淡道:“今晚住宿费,让孙出,让他自己去跟旅店老板砍价。”
孙像是终于找回零精神,连忙把那些假药瓶子装进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又把折叠桌和招牌收好,用绳子捆在一起,扛到肩上。
他带着大家往旅店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向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顾执。
两饶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一瞬。
孙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红的后脑勺,什么也没,又转回去继续带路。
镇上空,雨云越压越低。
远处,传来了今年第一场暴雨的第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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