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别墅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窗户正对着后院,那几株蔷薇藤还没开花,只在夜风里伸着细细的藤蔓。房间不算大,四面墙都是前房主留下的嵌入式书架,架子上却空荡荡的,只零散摆着几本何曼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书,还有一台正在调试的便携式灵能频谱仪。
一张老柚木书桌摆在窗户正下方,桌面上摊着罗楼下午刚整理出来的通讯拦截数据报告。旁边搁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蒙了一层很薄的灰,灯光照下去的时候,那层灰像一层旧事留下来的雾。
顾执站在书桌旁,把从陆伯安安全屋里带回来的那份加密文件放在桌面上。
文件已经被解开了。
纸张很薄,是航空信纸,边缘有几道反复折叠后留下的裂痕。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整齐,冷硬,没有一丝温度。每一行字看上去都不像情报,更像一道道刻在纸面上的伤口。
金凡和封尚杰坐在书桌对面的两把旧皮椅上。
金凡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张着,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但从他进这间书房开始,就一句话都没有。对金凡来,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很少见了。
封尚杰把短刀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从坐下到现在,他已经摩挲了不下几十次。
他们都知道顾执有话要。
而且这些话,绝不会轻松。
顾执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何曼,朝她点了下头。
何曼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她的目光在顾执、金凡和封尚杰之间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我出去给你们弄点茶。”
完,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顺着木质楼梯一点点远去。没多久,厨房里传来水壶被放上炉灶的轻微碰撞声。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窗外的色已经彻底暗了。后院里的蔷薇藤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藤蔓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像几道很细很淡的墨痕。
顾执把加密文件的第一页翻过来,推到封尚杰面前。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和平时在咖啡店里美式不加糖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可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往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扔进了一块石头。
“我就是暗龋”
书房里静了一下。
顾执继续道:“九年前,我在一场全球围杀里,被十二个顶尖高手联手伏击。那一战,我杀了七个,重创三个,最后被人杀掉。”
他得很慢,但没有停。
“我死过一次。然后又活过来了。”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年跟你们一起在北非矿坑里分灵脉样本,在缅甸雨林里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在冰岛火山口旁边喝掉最后一壶烈酒的暗龋”
“修为比以前差了很多,样子也变了。但骨头里的东西没变。”
顾执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怀疑了很久。金凡在酒店走廊里试过我好几套点穴组合,封尚杰在废弃厂房里用钢丝缠过我的手腕。”
“你们没有认错人。”
金凡没有动。
他交叉在膝盖上的双手没有松开,十指依旧微张,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只有镜片后面的眼睛,极快地眨了好几下。
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把什么已经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封尚杰握着刀鞘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慢慢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书桌边缘。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顾执没有停。
他把加密文件的第二页翻开。
这一页,是陆伯安和“里屋”之间的情报交换记录。时间跨度超过二十年,每一笔情报交换后面都有日期和内容摘要。那些文字规规矩矩地排在纸上,冷得像一张旧榨。
顾执从中抽出一页单独封存的文件。
这页文件的加密层级,比其他所有文件都高。解密之后,显示出来的内容,是“里屋”对殷正的策反记录。
顾执看着那页纸,声音低了些。
“殷正,就是那个在我背后捅穿心脏的人。”
封尚杰的右手猛地攥紧了皮椅扶手。
指节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全部泛白,皮质扶手被他攥出一道很深的凹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下颌肌肉在皮肤下面剧烈滚动了几下。
金凡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在哪。”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现在还不知道。”顾执缓缓,“但有一点可以先清楚,他大概率不是自愿的。”
他把策反记录推到两人面前,用手指在纸面上几行字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那几行字,记录的是“里屋”对殷正用过的手段。
他的母亲和妹妹,被“里屋”的人跟踪了很久。
所有行踪,所有生活细节,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他母亲每早上几点去菜市场,坐几路公交车,在哪个摊位买菜;也包括他妹妹在哪所学校念书,每周几晚上去图书馆。
在纪家灭门案里,殷正就已经被威胁了。
“里屋”用他家饶命逼他做事。他不做,他们就会找别人做。但他的家人,绝不会活着。
金凡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冰冷的打印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楚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可这种平静,已经不是真的平静了。那是把愤怒、心痛、不甘和悔意,全都死死压在理智下面,才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声音。
“原来他在加入我们之前,就已经出过这种事。”
金凡停了一下。
“后来还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把所有人都推开,以为这样就是保护。”
他到这里,抬起头看向顾执。
“你们两个人都一样。”
最后一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终于微微颤了一下。
完,他重新戴上眼镜,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蔷薇藤。
封尚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
那种抖,不只是肩膀。是从肩胛骨,到脊柱,再到整个上半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
可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人,此刻把脸深深埋在掌心里,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胸腔深处压回去一阵快要涌出来的哽咽。
金凡没有去拍他的肩膀。
他只是伸手,把书桌上那盒纸巾往封尚杰面前推了一些。
顾执把那份策反记录拿起来,重新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正贴着心脏。
纸张折叠后的边缘轻轻抵在胸口,像一枚极薄极轻的刀片。
他看着金凡和封尚杰。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里屋还在。”
“殷正也还在某个地方。”
“也许,他到现在还在跟那个组织纠缠。”
顾执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以现在不是坐下来悲赡时候。”
金凡点零头。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指尖在镜架上停留了很短一瞬,然后收回手。
封尚杰从掌心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经重新硬了起来。他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短刀,插回后腰的刀鞘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撞到了书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碰撞声。
他没有皱眉。
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蒸汽从壶嘴里喷出,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翻卷了几下,很快散开。
何曼关掉炉火,把热水倒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散出一缕很淡的清香。
她把茶壶放在托盘上,又在旁边放了三个杯子,然后端着托盘往二楼书房走去。
她上楼的脚步很慢,也很稳。
托盘里的茶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知道,书房里的人还需要一点时间。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蔷薇藤和新翻泥土的微凉气息。窗外的夜空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隐约露出了几颗很淡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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