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宗明被押回异管局后不到两个时,陆鸣川的电话就打到了何曼的别墅里。
电话是顾执接的。
陆鸣川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语速不快,措辞也精准,听起来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的合规报告。可顾执还是听出来了,他在出“找到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半拍。
那不是激动。
更像是一口气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了一点。
“西北调查组那边,有人主动交代了。”陆鸣川,“一个叫温秀芬的文职人员,在调查组做档案管理。孟宗明被捕的消息传到西北之后,她大概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主动找流查组的纪律委员坦白。”
顾执没有打断。
陆鸣川继续:“她承认,陆筝抵达西北的第一,她就把陆筝的行程报给了孟宗明。包括出发时间、途经路线、预计到达江海的日期。后面几次行程变动,也是她同步更新的。孟宗明在江海这边,就是用这些信息通知燕渡提前设伏。”
顾执握着电话,指节微微收紧。
“她为什么要帮陆伯安?”
“九年前,她弟弟在军区被控泄密,按律要上军事法庭。是我父亲动用了在西北军区的关系,把案子压了下来。最后她弟弟只受了降职处分。”陆鸣川的声音依旧很平,“她欠我父亲一个还不清的人情。这份人情攒了九年,现在她用完了。”
到“用完了”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地顿了一下。
顾执没有立刻话。
他想起了苏清瓷在分析会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下的那三个方框。每一个方框,最后都被她打了叉。
她当时,陆筝之所以会在省道上主动拐进支路,一定是因为有人约她在支路的某个位置见面。这个人必须跟她很熟,熟到足以让她在返程途中主动改变路线。
而陆筝认识的人里,能拿到她行程的人,除了西北调查组内部的眼线,不可能有别人。
现在温秀芬主动交代,苏清瓷的判断全部被证实了。
陆鸣川又,他已经把温秀芬的供述同步给了陆九幽,异管局那边会做正式笔录。另外,他正在发动人手,排查陆家内部所有和他父亲有过长期交集的人,确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孟宗明。
等他这边排查完,会把完整名单发给陆九幽,做交叉比对。
苏清瓷,她可以调用萧家在西北的法务团队,协助调取相关证据链。陆鸣川只回了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之后,陆鸣川把温秀芬的口供笔录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里,让司机送他去了何曼的别墅。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金凡和封尚杰正坐在茶几旁,组装一台改装过的微型信号中继器。
封尚杰把短刀插在沙发扶手上,当成临时固定架。金凡则用一把极细的螺丝刀,正低头调整中继器内部的滤波电路。
罗楼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手绘的采石场地下结构草图。
沈知言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罗楼刚捕捉到的掩体内部微弱信号数据。
陆九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苏清瓷刚发来的西北分公司调取的人事档案截图。
何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陆鸣川手里的档案袋。
她抽出口供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陆鸣川。
“温秀芬,陆伯安九年前帮她压下了她弟弟的案子。”
陆鸣川点头。
何曼继续:“九年前,陆伯安在军区的职务,还没到能直接干预泄密案的程度。他当时想把这件事压下来,必须动用别饶关系。”
她把笔录合上。
“那个人是谁?”
“温秀芬不知道具体是谁。她只知道,是‘陆先生在军区的朋友’。”陆鸣川,“我查了九年前西北军区的泄密案卷宗。那个案子最后签字结案的人,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后勤部副部长。”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个人,不在之前的排查名单里。”
陆九幽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那个退休副部长,我有点印象。”
客厅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九幽:“当年他和陆伯安在同一个军区服役,两人是同一批晋升的。后来那个副部长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但他在后勤系统里的人脉一直没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档案袋。
“如果陆伯安是通过他,搭上了西北调查组的温秀芬,那这条线,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深。”
顾执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所有文件上。
孟宗明的口供,陆伯安通过律师带出暗语。
温秀芬的口供,陆伯安在西北调查组安插了眼线。
陆鸣川的排查结果显示,背后还有一个退休副部长在运作。
三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每一条也都在证明一件事。
陆伯安哪怕被关进了看守所,依然能够调动大量资源。
可是,如果他的人脉网还这么密,为什么到现在,绑匪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勒索消息?
为什么燕渡只是把陆筝关在采石场里,既没有提条件,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顾执慢慢垂下眼。
苏清瓷的分析是对的。
陆伯安的目标不是谈判,是拖延。
只要陆筝回不到江海,庭审就开不了。
他把陆筝关起来,不是为了换什么,而是在等什么。
陆鸣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随后,他抬起眼,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先在陆九幽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何曼,最后落在顾执身上。
“我父亲在军区的眼线,不止孟宗明一个。”陆鸣川,“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从西北调查组到退役后勤部,从江海安保公司到采石场地下掩体,每一环都有人在替他做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鸣川的声音并不高,却很清楚。
“在发布会上,我过要拆掉他盖了二十多年的那套破体系。当时我以为,只要清理家族内部就够了。现在才发现,他把这套体系嵌进了远比一个家族更大的权力网络里。”
他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把保温杯端了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但这张网已经被撕破了。”
“孟宗明招了,温秀芬招了,燕渡的藏身地点也已经被锁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网上还在活动的每一个人全部揪出来,一个一个拔掉。”
陆鸣川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我已经让法务部起草了对温秀芬和那个退休副部长的正式举报函,明就会递交到军区纪律委员会。我这边能做的,我都做。”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稳。
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和他在发布会上感谢所有人时的语调都差不多。
可何曼还是注意到了。
他“我父亲”这三个字的时候,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一瞬间泛白,很快又松开。
这个人一直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理智下面。
压得太久,太深。
深到只有在这种极细微的动作里,才会漏出来一点点。
何曼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那条米色毯子重新扯过来,搭在腿上,没有再追问关于陆伯安的事。
陆九幽拿起沙发上摊着的口供笔录,快速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茶几上。
“温秀芬这边交给我处理。”
他的语气很简洁。
“我等会儿回局里,马上让宋岚把温秀芬和那个退休副部长的档案调出来,做正式比对。同时申请对这两个饶司法传唤。”
陆鸣川点头。
“好。”
顾执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茶几旁。
他把温秀芬的口供、孟宗明的暗语编码,以及罗楼标注过的采石场卫星地图全部放在一起,然后用手指在采石场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孟宗明负责传话,温秀芬提供行程,燕渡负责执校现在传话人和信息源都已经控制住了,执行人还在采石场。”
顾执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今晚上把最后的定位确认好,明出发。”
金凡从茶几旁抬起头,把螺丝刀放在中继器旁边,推了推眼镜。
“我的算法已经把信号源锁定了。采石场地下掩体的入口,大概在炸药库旧址下方。”
罗楼在旁边补了一句:“掩体内部有三层,通讯屏蔽层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通风管道的裂缝位置已经确认,只要能进去,就能用中继器把内部信号全部捕获。”
封尚杰伸手,把插在沙发扶手上的短刀拔下来,收回后腰刀鞘里。
他站起身,走到金凡旁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标注了入口位置的地图,然后转头看向顾执。
“入口只有一个。如果里面有埋伏,撤退路线会很窄。”
完,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们也不需要撤退路线。”
封尚杰把手按在刀柄上,语气很淡。
“把里面所有人都放倒就行了。”
何曼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
她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封尚杰,你这脑子终于开窍了一回。”
封尚杰看了她一眼。
“跟你学的。”
何曼挑眉。
“那你以后得多交点学费。”
金凡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林晚已经收了我五百了。”
客厅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顾执看着这群人又开始斗嘴,没有参与。
他只是把采石场的卫星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色。
滨江方向的蔷薇藤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的淮江大桥上,路灯已经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陆筝还在采石场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被锁灵铐扣着。
但她还活着。
她还在用冰系异能调节房间里的温度,还在试图自救。
顾执的手指轻轻按在口袋里的地图上。
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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