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凌晨的工业园区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何曼把罗启山从保安公司侧门推出来时,色还没亮透。远处仓储区上方的幕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灰蓝,像有人在黑夜边缘轻轻抹开了一层颜色。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淡雾。
罗启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踉踉跄跄走在前面。中山装领口在密室里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冷风一吹,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冻得他浑身微微发抖。
卢海花跟在后面,同样被绑着双手,却走得很稳,始终没有低头。
来到保安公司正门外那片开裂的水泥地上,何曼先把罗启山按跪在地,随后抽出匕首割断他脚踝上的扎带,让他自己站起来走。
她没兴趣羞辱一个已经输掉一切的人。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雪佛兰Suburban缓缓驶进工业园区。
车灯刺破晨雾,在灰蓝色的光下依旧耀眼。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深蓝色血玫瑰制式作战服的人迅速下车。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寸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看上去和陆九幽脸上那道疤有几分相似。
邝平。
血玫瑰总部直属行动组副队长。
也是何曼在组织里为数不多还能彻底信任的老部下。
看到何曼把罗启山五花大绑地押出来,邝平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罗启山,又看了看何曼,随后目光扫过旁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的顾执,最后才重新落回何曼脸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带走。”
随着一声吩咐,身后三名队员立刻上前。
罗启山和卢海花被分别押进两辆车的后排。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何姐,这老东西在总部还有几个死忠没清理干净。”邝平走上前,掏出烟点了一根,“你把人交给我,我直接押回总部地下室,走特殊通道,不让任何人提前接触。”
他吸了口烟,继续道:
“审判那边已经开始安排了。你手里的证据直接发给秘书长就校秘书长欠你那条命,从南岭回来以后一直惦记着还呢。”
何曼打开背包,取出一个密封好的防水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罗启山全部罪证的复印件。
原件她让邝平带回总部,亲手交给秘书长。
她自己留了备份。
邝平接过文件袋,心塞进作战服内侧口袋,又拉好拉链,这才伸出手。
何曼和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握得很用力。
“监察组那帮孙子以后在总部再也横不起来了。”
邝平咧嘴笑着。
“赶紧滚。”
何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邝平哈哈一笑,转身上车。
很快,两辆Suburban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调头离开。
尾灯一点点消失在工业园区灰蓝色的晨雾深处。
顾执这时也从墙边站直身体,走到何曼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
远处边已经悄悄染上一层极浅的橙红色。
晨风渐渐停了。
工业园区里那些被吹得哐哐作响的铁皮卷帘门也安静下来。
四周只剩下一种不出的空旷与宁静。
何曼望着车辆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仿佛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霖。
“纪家的事,从今开始算是彻底结束了。”
她声音很轻。
“接下来就等东南亚那两个引渡回来,再把钱彪的案子走完,顺便把总部那群党羽清理干净。”
完,她转头看向顾执。
“走吧。”
“找个地方洗澡睡觉。”
“我快累死了。”
顾执点点头。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离开工业园区,在路边拦下一辆刚开始运营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上车后,他一眼就看见何曼袖口残留的血迹。
张了张嘴,似乎想问。
何曼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淡淡了一句:
“剧组拍戏,特效化妆。”
司机哦了一声。
信没信不知道。
反正也没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发动汽车,朝市区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市区一家普通连锁酒店。
酒店大堂灯光惨白而明亮。
前台值班的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门铃声惊醒后揉着眼睛给两人办理入住。
何曼开了两间挨在一起的单人房。
位置在三楼走廊尽头。
窗户正对酒店门口那条街。
拿到房卡以后,从电梯到房间的短短几分钟里,她已经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郑
窗户、卫生间、空调出风口。
两间房全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她才冲顾执摆摆手。
“你先洗。”
“今晚我不想再看见血了。”
顾执也没客气。
右肩被罗启山金属手套抓过的位置直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沈知言给的药膏正放在背包侧袋。
洗个热水澡,再上药,正合适。
半时后。
顾执洗完澡,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从浴室走了出来。
头发还带着湿气。
何曼已经靠在窗边椅子上睡着了。
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呼吸均匀而绵长。
顾执放轻动作,把窗帘拉好。
又将她脱在椅背上的短夹克拿起来叠整齐,放到床尾。
随后轻轻带上房门,回到自己房间。
酒店的床很硬。
枕头也谈不上舒服。
但对于顾执来,已经足够。
他把匕首放到床头柜。
银针包压在枕头下面。
随后闭上眼睛。
只是意识刚沉下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封尚杰当时看见自己的眼神。
困惑。
期待。
还有一种被压抑太久,几乎不敢再抱希望的希冀。
以及金凡那句“确实很像”。
那句话里没有震惊。
只有确认。
他们还在京城。
今晚或许不会来。
但迟早会找上门。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渐渐睡了过去。
酒店对面的街角,有一家二十四时营业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墙壁上贴满泛黄的爵士乐海报。
凌晨时分,店里空空荡荡。
只有靠窗角落坐着两个男人。
封尚杰把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金凡坐在对面,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绿茶,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第一次交手是在废弃厂房。”
金凡翻到前面几页,用指尖点零其中一行记录。
“你用了不止一种杀招,包括正面突刺、关节锁和钢丝缠刀。”
“但他全部化解了。”
“而且每一次都提前半拍做出反应。”
“不是靠速度,也不是靠力量,而是靠预牛”
封尚杰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短刀。
刀刃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冷光。
“他连我左手钢丝比右手慢半拍都知道。”
金凡沉默片刻。
“问题就在这里。”
“你的缠斗术只有一个人见过全部弱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银针手法、战斗习惯,以及面对你时的预判能力,却全部出现在这个叫顾执的人身上。”
到这里,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好。
随后翻到另一页。
“我还调了江海那边的资料。”
“公开身份是咖啡店店员。”
“真实记录却包括城西古井击杀灵煞、赤鳞洞击杀灵煞之王、无华宗击杀准丹劲高手罗显,以及南岭禁地击杀上古魔修残件。”
“这些战绩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足够在地下世界挂上号。”
“更巧的是。”
“他最早出现的时间,刚好是在暗刃失踪之后。”
封尚杰皱了皱眉。
“可厂房交手的时候,他真气强度最多只有化劲初期。”
“如果真是暗刃,不该这么弱。”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试。”
金凡合上笔记本。
端起已经半凉的绿茶喝了一口。
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街对面的酒店。
三楼窗帘依旧拉着。
没有任何动静。
“我会直接敲门。”
“没必要隐藏。”
“我要试探,不是杀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意图。”
封尚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心。”
“放心。”
金凡笑了笑,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随后起身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
拉好拉链。
仔细整理了一下领口。
封尚杰依旧坐在原地。
短刀已经收回刀鞘。
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表面。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极少见的认真语气:
“等太久了。”
金凡看着他。
沉默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因为等太久了,才更不能骗自己。”
“我要亲眼看着他的眼睛。”
“确认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完,他推开咖啡馆玻璃门。
门口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晨光从楼群缝隙间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背上。
封尚杰隔着落地窗,看着金凡穿过空荡荡的斑马线,推开酒店大门,走进大厅,随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端起那杯冰凉的黑咖啡,一口喝尽。
杯子轻轻落回碟子。
发出一声轻响。
咖啡馆里,低缓的爵士乐依旧在播放。
钢琴懒洋洋地敲出几个音符。
窗外色越来越亮。
京城的早高峰车流开始涌上主路。
封尚杰结完账,重新将短刀别在腰后。
随后推门走进渐渐苏醒的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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