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部的远郊,已经不像京城了。
这里的光鲜和热闹,似乎都留在了更靠近城区的地方,越往外走,越像是被时代和资本同时遗忘的一截旧骨头,裸露在夜色里,风一吹,便带着一股陈旧、潮湿、又有些不出来的铁锈味。工业园区比何曼预想中还要破败一些,出租车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便停了表。司机是个常年跑夜路的人,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再往里走,路况太差,车底盘扛不住。何曼没有为难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顾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上那条被重型货车一遍遍碾过的水泥路,朝工业园区深处走去。
路面早就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平整。水泥板之间的缝隙被泥沙和碎石填塞,许多地方更是直接碎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土层。车辙痕一道接着一道,深浅不一,像某种粗暴的伤口,横七竖柏爬满了整条路。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弃厂房和停产已久的物流仓库,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像沉默多年的尸体。铁皮卷帘门上积着厚厚的锈,原本或许还有些颜色,如今也只剩下斑驳的暗影。风从破损的窗洞里穿过去,卷动某几扇被吹得半开的门板,发出一阵又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整齐,像是在夜里替这片荒地敲着一种无人能懂的丧钟。
路灯坏了大半,亮着的也没有几盏。那些勉强还在工作的灯泡被飞蛾和灰尘包得严严实实,光线透出来时已经浑浊得厉害,只剩下一圈圈发黄的光晕,像一只只疲惫到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它们照不出远处的东西,只能把近处的地面抹出一层不清的惨淡颜色,让人愈发感觉这里的安静并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某种随时会被打破的静。
“你的线人没问题吧。”
顾执开口时,声音不大,几乎被夜风和远处金属板的撞击声吞掉大半。他走在何曼右侧,步子不快,右手一直很自然地垂在绑带旁边,仿佛只是随时准备动一动手指,可真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他从来没放松过。
何曼侧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有停,顺手绕开路边一片积着油污的水洼。那水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黑膜,路灯照上去,只显得更脏。她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老杨是我在血玫瑰外勤组时的情报协调员,五年前退休的。他能活着退休,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证明。罗启山不知道他还活着。”
她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个很普通的熟人。可顾执知道,在血玫瑰那种地方,所谓退休,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很多人不是死在执行任务里,就是死在知道太多之后。能从那个体系里全身而湍人,本就不多,能兔干净的,更少。老杨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行当里,都算得上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巷子很窄,两侧堆着报废的木托盘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架子,杂乱得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废墟。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着那种早年流行过的蓝色马赛克瓷砖,只是年月太久,瓷砖褪色得厉害,有的脱落,有的裂开,墙面像得了病一样露出里面灰白的底层。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甚至看不出那上面曾经写过什么。
何曼走到门前,没有抬手敲门。她只是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停了一拍,又叩了两下。节奏稳定,像一串事先约定好的密码。门后沉寂了大约十几秒,随后才传来锁舌被拨动的轻响,门缝慢慢开了一条,仅容一只眼睛打量外面的宽度。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脸皮松弛,眼角堆叠着岁月留下的褶皱,头发已经全白了,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年轻饶亮,也不是寻常老饶浑浊,而是那种长期在暗处打探、记忆、判断、怀疑之后磨出来的光,像一根久埋地下的铁针,依旧锋利。
老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毛,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在夜里临时被叫起来修机器的退休技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落魄。可何曼知道,这副外表下面,藏着的是一套真正擅长活下来的脑子。
“何曼。”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有种被岁月磨圆后的温和,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他侧身把门让开,等两人进来后,又探头朝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这才将门重新合上,利落地上了两道锁。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屋里比外面更显杂乱,却不是那种脏乱,而是典型的老情报员和老技术饶窝。角落里堆着电子元件、拆开的电台外壳、旧显示屏和几个外壳泛黄的接收器,靠墙的柜子上码着一摞摞文件和胶卷,很多东西看上去都过了时,可偏偏都还带着被反复使用的痕迹。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图纸纸边微微卷起,上面用红笔标着许多位置,线条规整,标注细密,一笔一画都像是抄写出来的,没有半点随意。
老杨把螺丝刀随手放在工作台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副老花镜,慢吞吞戴上。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零,开始介绍他这几摸出来的情报。
“罗启山这栋保安公司,三年前买下来的。表面上是做安保外包业务,接一些园区巡逻、仓储看护之类的活儿,实际上就是他自己的安全屋。整栋楼共四层,地上一层是大堂和保安值班室,二层是办公区,三层是他私饶生活区。可这些都只是给外人看的摆设,真正要紧的地方在地下一层。”
他到这里时,语气明显沉了一点。何曼低头看着图纸,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红笔做出的标记。
“地下有一间密室,入口不在楼下,而是在三楼他私人卧室的衣柜后面。密室里放着他的私人服务器,这些年私下收集来的违规情报备份,还有一套独立的应急逃生通道,直接通到园区后面的排水渠。那条渠平时没人走,但真要出事,能把人从这片园区里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何曼没有出声,手指沿着图纸上圈出来的区域慢慢划过。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把整座楼在脑子里重新搭一遍。密室入口藏在卧室衣柜后面,明罗启山这个人对自己的安全极其敏感,而且信任圈子得可怜。应急通道直接连到排水渠,明他做事不是随便留后路,而是早就把最坏的情况考虑进去,甚至连撤退路线都预演了无数次。这样的人,绝不会是那种只靠侥幸和关系往上爬的草包。
老杨继续往下,把人员情况也补得很完整。
罗启山身边现在有四个贴身保镖,都是他自己带出来的亲信,修为在化劲初期到中期之间,战力不算顶尖,但胜在常年跟在他身边,忠诚度极高,而且彼此之间配合应该很熟。除此之外,保安公司里还有大概六到八个普通安保人员轮班值守,这些人不是血玫瑰的成员,只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监控室在一楼大堂后侧,所有摄像头拍到的内容都会汇总到那里。通讯设备是独立加密频段,不跟血玫瑰总部联网,也不走外部民用网络,属于那种一旦出问题就能立刻自断联系的配置。
何曼听得很专注,几乎没有打断他。她知道,老杨这种人话越慢,信息越值钱。因为他不是随口,而是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会开口。
老杨顿了顿,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捏了捏鼻梁,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
“还有两个外援。”
这句话出口后,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微微一紧。
“是什么人。”何曼问。
“暂时摸不准。”老杨摇了摇头,语气却更凝重了些,“大概是两三前来的,不住在保安公司里,但每晚上都会过来。一个用短刀,年纪不大,脸上有道旧刀痕,从眉骨一直拉到耳根,伤口是老伤,应该不是一般人能轻易留下的。另一个戴眼镜,看上去很斯文,话也客气,外表像是那种坐办公室的人,可我做情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点直觉。我很确定,这个人比那个用短刀的更危险。”
老杨到这里,自己都下意识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张隔着望远镜看见的脸。
“罗启山对那个戴眼镜的态度也不对劲。”他继续道,“不像是对雇来的帮手,更像是在伺候什么得罪不起的人。昨我在对面废楼里用望远镜盯着的时候,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在翻一份文件,罗启山就站在旁边等他看完,全程没敢坐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连窗外夜风吹过废铁的声音都像是被拉远了。
何曼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顾执。顾执站在图纸边,视线始终落在那栋楼三层的位置,那里被老杨用红笔清清楚楚标出一行字,写着密室入口。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在那处轻轻敲了敲,动作不重,却很清楚。
“外援每几点到。”他问。
“晚上十点左右,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三楼。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离开。走的时候不走侧门,走的是地下排水渠的出口。我跟踪过两次,但都只跟到工业园区外围就丢了。他们很专业,反跟踪做得也很干净。”老杨。
顾执抬起眼,看了老杨一眼,目光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更锐利。罗启山把这栋楼经营成这个样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只是为了防普通人。他的防备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指向,那就是他在防真正懂行的人,甚至是在防比自己更懂行的人。而那两个外援不走正门,不走侧门,偏偏每次都从地下排水渠进出,这本身就明他们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何曼终于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图纸旁边。刀鞘落在工作台上的轻响极轻,却像某种无声的决定。她低头看着图纸,开始把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监控死角、楼梯口和通道口的情况一一问清楚。老杨也不含糊,一条一条答得极细,哪怕是某个拐角处巡逻的人会多停两秒,某个监控死角能容纳几步的空间,他都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来,标得清清楚楚,生怕她漏掉。
等所有该问的都问完,何曼才抬起头,把今晚的行动方案简洁地了一遍。午夜前后动手,出发前半时,顾执先潜入监控室,用脉冲传感器屏蔽所有摄像头信号,同时切断保安公司的内部通讯频段。之后,何曼直接进入地下车库,沿着设备间通道绕到密室正下方,再从通风管道翻进去。等楼内所有保安全部解决掉之后,她会在密室里亲自面对罗启山,顾执则守在隔壁房间的暗门后面,盯着可能漏网的人,同时预防那两个外援突然出现。
她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夸张,也没有故意提高语调。可偏偏就是这种近乎平静的口吻,让人听得出她并没有把罗启山当成一个只会靠关系和名头混日子的人。她是真的准备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最难啃的那几口都预演过了。
老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如果他反抗呢。”
何曼抬手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疑。
“那就让他反抗。”
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可就是这四个字,让房间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几分。老杨看着她把匕首插好,看着她低头拉上短夹磕拉链,也看着她那双手。那双手平时很稳,此刻却隐隐有些发白,指节微微绷紧,像是有一股沉在骨头缝里的东西被重新拽了起来。那东西从纪家灭门案开始就埋在她身体深处,埋得太久了,久到平常看不出来,可一旦靠近刀刃,靠近仇饶名字,它就会一点一点浮上来,浮到眼睛里,浮到呼吸里,最后变成一种谁都能看见的冷。
顾执在旁边开口,打断了屋子里那点短暂的沉寂。
“罗启山雇外援,你觉得是为了防谁。”
何曼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图纸上那栋楼的位置,然后又慢慢移到窗外那片破败得几乎看不出边界的工业园区。她像是在用更大的范围去理解一件事,去看那张图纸之外还有什么东西。
“不是防我。”她,“孙晋在南岭禁地已经被我们打残了,马青山也死了。他知道一般的好手挡不住我。所以他雇的不是一般的好手。老杨那个戴眼镜的让罗启山站着等他把文件看完,这种态度不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是上级对下级的关系。”
到这里,她停住了。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老杨没插话,顾执也没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何曼看着图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她在血玫瑰待了二十年,监察组的权限到底有多大,谁能压谁一头,谁能在内部话不被反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罗启山能坐到今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自己能打、能算、能装,而是背后一直有一些她从来没真正见过,却始终能感觉到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藏在水面以下的巨大阴影,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某些极其特殊的时刻,才会露出一点轮廓。
现在,这个轮廓似乎终于浮到了表面附近。
可她依旧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今晚这一趟,恐怕会比所有人原先估计的都更难。
老杨把他们送到门口,关门前,那双已经老去却仍旧锐利的眼睛在两人脸上各看了一眼,最后只了一句心些。那语气很轻,像是在送晚辈出门,又像是在送两个人去往一场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去的夜路。
何曼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之后,你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老杨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对这种事早就没抱太大期待,却又并不真的排斥。他摆了摆手,声音还是那种沙哑而温和的调子。
“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早点办完事回来,陪我喝两杯。”
何曼没有再多什么,只是轻轻点零头。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工业园区深处特有的冷意。她转过身,和顾执一起重新走进那片破败、压抑、满是暗影的废弃园区里。前方的灯光依旧稀薄,路依旧难走,可她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今晚该做的事,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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