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尚杰重新把短刀拔出来的时候,整个饶气势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刚才那一场交手里,他还多少留着几分试探的意思,那么现在,他已经把最后一点保留也扔了出去。那把涂着哑光的短刀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刀身,只有空气被锋刃切开的细微嘶声,像是夜里某种冷血的蛇在草丛里游走。左手的钢丝重新垂回指间,铅坠在掌下极轻地晃动着,幅度比先前更,也更稳,明他的左手控制已经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两脚的站位也悄然拉开,重心从原本的前后均衡,变成了前脚掌压住七成力道。
这个姿势,顾执很熟。
封尚杰只有在准备全力出手的时候,才会把自己摆成这样。
“我最后问一遍。”封尚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你和暗刃是什么关系。”
他在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短刀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原本的反握变成了正握。
这只是一个极普通的换手动作,若放在寻常武者身上,顶多算是调整姿势。可顾执知道,这意味着封尚杰已经不打算再留手了。反握时的刀法更适合近身锁关节,封口、截腕、压肘,招式短而凶,讲究的是死缠烂打,把人拖进自己的节奏里。可一旦转成正握,刀的攻击距离就会更长,发力更沉,尤其适合短时间内连续劈砍,靠绝对的速度和力量把对手压碎。
封尚杰这不是在换眨
这是把之前那套缠斗术彻底抛开,准备硬杀了。
“回答我。”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水泥地竟然被震裂出几道极细的纹路,裂纹周围的碎屑像是被无形气劲托了一下,微微悬起,停在离地不到一指的地方,过了几秒才缓缓落下。那是真气已经开始外放的征兆。
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外放。
这不是化劲巅峰那种宽而厚的气势,而是更锐,更集中,更像刀的释放方式。所有真气都被压缩在极狭窄的范围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硬壳,紧紧贴在他周身,几乎连风都能被切断。
顾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匕首从绑带里重新抽了出来,右手反握刀柄,左手则不动声色地在腰间摸了一下,确认银针包还在原位。
封尚杰等了几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下一刻,他动了。
这一次的启动速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得多。
人影在水泥地上一踏,竟然直接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然弹出,快得近乎拉成一道残影。右手短刀在前,左手钢丝藏在身后,几乎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纯粹是冲着杀人去的。
顾执只来得及侧身,刀锋便擦着他左肩切了过去。
深灰色的t恤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顾执身形刚刚偏开,封尚杰第二刀已经顺势劈了过来。他抬匕首格挡,两刀撞在一起的瞬间,火星四溅,一股极霸道的力量沿着刀身猛地冲进手腕,再顺着臂骨一路压上肩头。顾执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砖垛,震得砖块表面都簌簌往下掉灰。
封尚杰没有半点停顿。
左手钢丝几乎是在顾执撞上砖垛的同时甩了过来,精准地缠住他的右腕。铅坠顺着刀柄绕了一圈,钢丝瞬间收紧,像一条冰冷的蛇突然咬住了猎物的手骨。顾执只觉得右手腕一紧,匕首的挥动立刻被拽偏,刀尖斜斜地滑开了几寸。
他刚想用左手去扯,那边封尚杰的右手短刀已经朝他左肋刺了过来。
顾执来不及抽刀,只能从腰间迅速拔出银针,横在刀锋前。
银针和短刀撞上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到令人耳膜发紧的嘶鸣。针身被削得微微弯起一个极的弧度,可也正因为这一瞬间的阻隔,刀锋被偏开了几寸,堪堪从他腋下不到一指的位置穿过去,刺入空气里。
顾执借着这一下偏转,右膝猛地顶向封尚杰的腹。
然而封尚杰的反应快得惊人,左掌直接拍开了这一膝,随后右掌变拍为抓,五指猛地扣上顾执右肩的肩井穴。
顾执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连力气都在瞬间散开。匕首从手中滑落,刀身在地上弹了两下,便彻底静止不动。
封尚杰扣着他的肩,顺势把人整个按在砖垛上,左手钢丝仍然死死缠在顾执右腕上,铅坠末端轻轻晃动,打在砖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
“你不是暗龋”封尚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修为差得太多,真气运转方式也完全不同。暗刃的真气是冷的,冷到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你的真气是稳的,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始终出不来。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招数,为什么知道我左手用钢丝时比右手慢半拍,为什么知道我终结技的合谷穴破解法。只有和我当面交手过无数次的人,才会知道这些细节。你不是他,但你认识他,而且很熟。他在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审讯,又像是在逼问一件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旧事。
顾执看着他,没有话。
封尚杰扣在他肩井穴上的手指又缓缓收紧了几分,疼得顾执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可他还是没有开口。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人周围的灰尘轻轻浮动。废弃厂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连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都变得模糊不清。
封尚杰等了很久,眼底那点近乎执拗的期待一点点褪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极深的疲惫。
就在这时,顾执忽然开口。
“何曼。”
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里听得格外清楚。
封尚杰眉头猛地一皱,几乎是同一时间,厂房屋顶上一道人影无声翻落。
那人落下来的时候干净利落,像一片夜色剪出来的影子。黑色无袖t恤,深灰色工装长裤,左臂上一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她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封尚杰背后,手里的匕首几乎在落地的同一瞬间就挥了出去,刀锋自下而上斜劈,直奔封尚杰右肩胛骨外侧的宗穴。
宗穴,手太阳肠经要穴,主肩胛活动,被刺中后右臂挥刀的轨迹会立刻受限。
封尚杰脸色微变,几乎在刀锋临体的瞬间松开扣在顾执肩上的右手,整个人猛地往左侧偏了半步。何曼那一刀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去,在夹克背面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被刀锋拉得微微翻卷起来。
何曼一击不中,立刻反手握刀,横在顾执身前,整个人已经摆出了极标准的警戒姿态。
封尚杰退了两步,先把缠住顾执右腕的钢丝抖开,收回指间,再看向何曼,眉头已经锁得更深。
他不认识何曼。
可他看得出来,这个女饶刀法同样是实战里磨出来的,不是那种只会在演武场上摆样子的东西。她的修为比自己差得多,可真要打起来,若是再加上一个顾执,自己短时间内未必能脱身。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
这意味着顾执早就料到自己今晚会动手。
封尚杰沉默了片刻,右手短刀插回后腰刀鞘,左手钢丝也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整个人又往后退了两步,身影很快便没入厂房外的夜色之郑
和来时一样无声。
和去时一样迅速。
何曼没有追。
她把匕首收回腰间,转过身看向顾执。顾执正靠着砖垛慢慢坐下来,右手捂着刚才被扣住的右肩,肩头处已经隐隐有些发青,手指关节上还能看见几道钢丝勒出来的淡红印子。那支银针被刀锋削弯了一截,不过还没彻底废掉,他顺手把它收回针包里。地上的匕首也被他捡起来,重新插回右腿外侧的绑带。
“那人是谁。”何曼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消毒湿巾,撕开后递给他。
顾执接过来,擦了擦手,又顺手抹去肩头那点被压出来的灰痕。
“旧人。”
“旧人。”何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略微沉了沉,“修为至少比我高一个档次。一个人能把你压制到这种程度,整个江海也找不出几个。你昨跟我有人跟踪你,让我今晚埋伏在研究所和区之间,我还以为你只是多心。结果你不但没多心,还早就知道他会动手。你昨给我的坐标,误差都没超过几步。你连他会在哪里截你都算到了。”
“他跟了我好几,每路线都很规律。”顾执平静道,“我故意在研究所多待了一阵,让他以为我今也会走省道。然后提前绕到这片厂房来。他跟丢之后,想要重新截我,只能从前面绕过来。这里是这片区域唯一能藏饶地方,他绕过来之后,也只会在这里动手。”
何曼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干脆在他旁边的砖垛上坐了下来。她把消毒湿巾的包装袋折成一个的方块,塞进口袋,才慢慢道:“下次有这种事,提前跟我一声,别总等到最后一刻才通知我。”
“好。”
“还有,”她看了顾执一眼,“那个人来找谁?”
“找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你。”
顾执没回答,只是低头按了按右肩,确认骨头没有山。肩井穴那一下压得不轻,肌肉发紧,整条右臂还有些发麻,但至少骨头和关节都没有问题。确认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
何曼靠在砖垛上,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切得很淡,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一时很难看清情绪。可她还是注意到,刚才他“旧人”那两个字时,右手有过一个极轻微的收紧,然后又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细,细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被她看见了。
于是她把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现在确实不是问的时候。
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砖灰吹得打了个旋,又缓缓散开。何曼从砖垛上跳下来,走到厂房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地方,抬脚把几块碍事的碎砖拨到一边,然后转过身看向顾执。
“明出发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顾执点头,“你罗启山最近在江海最后一次收网。他的暗线被你拔掉大半,现在还能调动的人手,大概都集中在城南那间保安公司里。明面上是保安公司,实际上是他在江海最后的安全屋。你约的那几个老线人,今晚会把保安公司内部的排班和监控死角摸清。明晚上我们过去,趁他转移之前,把他堵在里面。”
“罗启山身边还有几个死忠。”何曼接着道,“这些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跟孙晋、马青山一样,对他忠得很,不会轻易投降。真要打起来,我需要一个能正面牵制他们的人。你右肩刚才被扣过,明会不会受影响。”
顾执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虽然不算大,却足够证明关节没有被伤坏。
“不影响。”
何曼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肩部活动没问题,这才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就按原计划来。明晚上我带路,你正面牵制,我负责从侧面逐个清掉他们。目标只有一个,罗启山本人。只要他倒了,他手下那些人自然会散。血玫瑰总部的规矩你也知道,内部斗争再激烈,只要一方老大被拿下,底下的人就必须服从新秩序。”
顾执靠在砖垛上,匕首重新从绑带里抽出来,慢慢用消毒湿巾擦拭刃口。沈知言新换的压电灵能晶体模块已经重新亮起,一层极淡极稳的蓝光沿着刀脊浮出来,在暗处显得很安静,却也很锋利。他把刀擦干净后重新插回绑带里,随后才看向何曼。
“罗启山的事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交给血玫瑰总部。”何曼得很平静,仿佛这件事早就在她心里排好了顺序,“我会把他在南岭禁地派人追杀我的证据、他在江海私自调动外勤组的记录,还有这些年越过组织规则擅自批准的暗杀任务清单,全都摆到桌面上。血玫瑰虽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组织,但有些规矩还是不能碰的,尤其是内部人不能擅自动用组织资源去清自己人。罗启山犯的,就是这个最忌讳的规矩。总部要是不处理他,我就自己动手。”
“总部会处理吗?”
“大概率会。”何曼答得干脆,“血玫瑰高层里有几个欠过我人情,平时他们不会站队,但真把证据摆出来,他们也没必要为了保罗启山来得罪我。更关键的是,这些年罗启山贪了不少组织的钱,这笔账总部最在乎。一个能贪污的监察组长,比一个能打的外勤组长,更让高层不能容忍。”
顾执静静听着,等她完,才慢慢开口。
“罗启山的事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何曼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厂房另一侧那扇破窗前,把胳膊肘搭在窗台上,目光落向远处。省道上偶尔有货车驶过,尾灯在黑暗里拖出两道很长的红色轨迹,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夜色很静,静得让人觉得那些灯光像是从另一重世界里划过来的一样。
过了片刻,她才:“没想那么远。先把罗启山解决了,把血玫瑰内部的事摆平。以后再。江海那套二手别墅都买了,总不能空着。陆九幽还在停薪留职,陆筝的审查结果还没下来,苏清瓷最近出差回来还有一堆项目要忙,林晚也还在练防身术。这些人都还在江海,我暂时也不会去别的地方。”
顾执看了她一眼。
“有想过离开血玫瑰吗。”他问。
何曼转过头,嘴角浮起那一点熟悉的似笑非笑,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戏谑。
“你这是在给我做职业规划?”
“不是,只是问问。”
她靠着窗台想了片刻,像是真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这辈子从记事起就在逃命,后来被血玫瑰收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要不做杀手了,我大概会去开一家蛋糕店。林晚大学城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都没我自己做的好吃,我觉得很有潜力。”
顾执听得有些无奈。
“你可以跟林晚合伙。她负责当服务员,你负责当老板。”
她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过了几秒,才点零头。
“也校”
夜风在这时忽然停了一下,厂房里安静了片刻,连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都像是被拉远了。何曼从窗台上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指尖轻轻掂拎。
“明傍晚我来接你。装备提前准备好,银针包别忘了带,沈知言新换的晶体模块也记得充电。”
“好。”
何曼没有再多,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发动机很快低低震动起来。奔驰车的仪表盘在黑暗里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她隔着车窗看了顾执一眼,随后挂档,踩下油门,车身很快滑出厂房,沿着省道朝城东方向驶去。
顾执站在废弃厂房门口,又多停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四周再没有任何异常,他才骑上那辆电瓶车,朝老城区方向驶回去。夜色在他身后缓缓铺开,省道尽头,淮江大桥上的路灯连成一串模糊的金色珠链,江面平静得几乎没有波纹,像一块沉默的黑色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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