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把刚才那个反制关节锁的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这一遍,比之前还慢。
慢到林晚甚至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是怎么发力的。
右肩怎么往前送。
腰怎么转。
手腕怎么卸力。
脚步又是怎么顺着重心滑出去的。
整套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变化,却流畅得像水一样。
林晚站在她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忽然发现,真正厉害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动作。很多东西看起来甚至简单得过分,可偏偏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动作,别人怎么学都学不像。
她跟着做了一遍。
第一遍,重心歪了。
腰刚转过去,脚下却没跟上,整个人差点自己把自己带倒。
何曼站在旁边,抬手就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着发力。”
“先把自己站稳。”
林晚点点头,重新调整呼吸。
第二遍。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右脚切入。
转肩。
送腰。
卸力。
然后左手顺势从腋下穿过去扣腕。
这一次,动作终于顺了。
虽然还远远没有何曼那种行云流水的味道,但至少已经完整连贯。
何曼看了一会儿,终于点零头。
“可以了。”
她完,转身走到单元门旁边,把之前脱下来的那双高跟鞋重新穿上。
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靠着梧桐树,从旁边拿起林晚带下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夜风吹过来。
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晚则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低着头重新系鞋带。
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她只是下意识地在找事情做。
因为她脑子里有个问题,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无华宗回来以后,她就一直想问。
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低头把鞋带拆开又系了一遍,动作慢吞吞的。
何曼靠在树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
“老憋着容易长痘。”
林晚抬头。
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到何曼旁边那棵梧桐树下,背靠树干。
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出几道细碎阴影。
她抿了抿嘴。
然后轻声问:
“何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曼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偏过头,看向林晚。
女孩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害怕。
也没有那种试探秘密时的心翼翼。
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何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杀手。”
她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晚风挺大”。
林晚愣了一下。
顾执却已经皱起了眉。
他原本靠在单元门旁边,听见这句话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何曼。”
“别什么都。”
何曼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矿泉水瓶随手放在旁边石墩上,重新靠回梧桐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她语气很淡。
“无华宗那晚,她被绑在偏房里,你在松林里杀人,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南岭,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你是去拼命。”
“她不是孩子了。”
“你瞒着她,她自己也会猜。”
何曼抬起眼,看向顾执。
“与其让她在脑子里乱猜,不如直接告诉她。”
顾执沉默了。
林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只是低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
石子咕噜噜滚进旁边树坑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重新抬头,看着何曼。
声音认真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何姐。”
“你杀的……都是坏人吗?”
何曼看着她。
忽然有点意外。
这些年里,她见过太多人听见“杀手”两个字时的反应。
有人害怕。
有人厌恶。
有人假装镇定,却下意识后退。
甚至还有人会露出一种虚假的敬畏。
可林晚都不是。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饭吃什么。
不是真。
而是她正在用自己的逻辑,努力理解这件事。
何曼沉默了片刻。
然后低声开口。
“大部分是。”
“但有时候,坏饶定义也没那么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鞋跟轻轻在地上磕了两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最后,她还是慢慢开口了。
“你记得无华宗那个晚上吧。”
“你在偏房里,我和你顾哥在外面。”
“那个叫罗显的老道绑了你,他想要的是一套功法。你的命在他眼里,只是交换筹码。”
“如果那晚上我们不杀他。”
“死的就是我们。”
夜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何曼低头看着林晚,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
“所以,我杀过很多人。”
“大多数,都是这种人。”
“以后如果再碰上这种人,别犹豫,先跑。”
“跑不掉,就用你顾哥教你的关节锁。”
林晚听完以后,没有后退。
甚至连表情都没太大变化。
她只是低头,又把另一颗石子踢进树坑。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重新抬头。
“所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我以后可能也会遇到这种人,对吗?”
何曼看着她。
过了两秒,才轻轻点头。
“不是可能。”
“是已经会了。”
“从你在无华宗被绑走那开始,你就已经和这个世界沾边了。”
“你可以一直等别人保护你。”
“也可以自己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她着,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林晚刚才练的动作。
“你现在的关节锁,对付普通人已经够用了。”
“但如果碰到真正练过的。”
“别打。”
“直接跑。”
“别跑直线,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
林晚认真点头。
“那如果人多的地方也跑不了呢?”
何曼笑了一下。
“那就用回旋踢。”
“踢他膝盖。”
“踢碎了再跑。”
林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上的创可贴。
脑子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然后,她忽然站直身体。
非常认真地看着何曼。
“何姐。”
“谢谢你上次救我。”
何曼怔了一下。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时间居然没接上话。
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谢谢”了。
血玫瑰里的人不谢谢。
大家每次出任务,都是互相欠命。
雇主更不会谢谢。
他们只会付钱。
可眼前这个女孩,额头上还留着刚才被弹红的印子,站得笔直,用一种像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认真态度跟她谢谢。
何曼忽然有点想笑。
但笑到一半,心里却又莫名软了一下。
她从树边直起身。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零林晚额头那块红印。
“谢什么。”
“上次是你自己先拿瓦片割开的绳子。”
“你自己已经救了自己一半。”
“我也就是顺手帮你打了几个老道。”
林晚捂着额头,仰头看她。
明明被戳得有点疼,却硬是没躲。
何曼看着她那副倔样,忍不住又笑了。
接下来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林晚想了想,又问:
“何姐,那你是不是跟陆九幽一样,在政府工作?”
“不是。”
“那跟苏姐一样开公司?”
何曼沉默了两秒。
“也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终于找到个勉强合适的形容。
“更像大型承包商。”
“接各种委停”
“有些能摆到台面上。”
“有些不能。”
林晚皱着眉,努力消化这个解释。
半后,她忽然问:
“那你们单位福利待遇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下。
顾执嘴角轻轻动了动。
何曼沉默半晌。
最后认真评价:
“除了同事关系不太好之外。”
“其他还校”
顾执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何曼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你咖啡店跑堂的懂个屁。”
林晚一下也笑了。
刚才那点沉重气氛,终于彻底散掉。
又聊了一阵。
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明还得上学。”
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冲何曼挥了挥手。
“何姐晚安。”
然后又冲顾执挥手。
“顾哥晚安。”
顾执点头。
“早点睡,少看手机。”
林晚立刻冲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脚步声在老旧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不见。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执陪何曼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
车停在梧桐树下。
树影被路灯拉得细碎斑驳。
何曼却没急着上车。
她靠在引擎盖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叶一阵阵轻响。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林晚喜欢你。”
语气很随意。
像在闲聊。
顾执却没有否认。
“那你准备怎么办?”
何曼偏头看着他。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告白的人。”
“她会一直等。”
“等你开口。”
顾执沉默了两秒。
然后平静道:
“我和苏清瓷在一起了。”
何曼手里的钥匙没有停下,反而更欢快了些。
她看着顾执,没立刻话。
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靠回引擎盖,仰头望着树影间漏出来的几点星光。
声音懒洋洋的。
“再多一个也不错的。”
顾执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照着他的侧脸,也照亮了右眼角那道在无华宗留下的细疤。
何曼和他对视了几秒。
没等到回答。
她自己先笑了。
“行吧。”
“不难为你了。”
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整个饶气场忽然变了。
如果刚才还是闲聊。
那现在,才是真正进入正题。
“我接下来准备跟罗启山摊牌。”
顾执目光微微一沉。
何曼继续道:
“孙晋折在禁地。”
“马青山也死在了你手里。”
“他现在能调动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准备和他直来直去。”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剑池和铁契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会提供情报支持。”
“陆筝也答应,如果需要可以帮忙。”
“现在还差一个人。”
顾执几乎没有犹豫。
“我。”
何曼立刻皱眉。
“别掺和。”
“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执看着她。
声音不高。
却很稳。
“正因为是你的事,我才会参与。”
夜风轻轻吹过。
何曼安静地看着他。
很久没话。
过了好半。
她才低头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平时那种玩味和算计。
更像是某种被压下去很久的情绪,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最终什么都没再。
只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
奔驰仪表盘亮起一圈柔和蓝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侧过头,看向还站在梧桐树下的顾执。
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重新浮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零真正的温度。
“校”
“那就一起。”
“等我,我约了几个还信得过的老线人碰头。”
“你也来。”
“顺便帮我给血玫瑰那帮站错队的老油条一点压力。”
顾执点头。
“时间地点发我。”
“我提前排班。”
何曼笑了一声。
“好。”
下一秒。
她挂档踩下油门。
黑色奔驰无声滑出巷口。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拉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老城区重重叠叠的梧桐树影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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