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整座南海剑池还沉在一层淡青色的雾气里。山门外的断崖下方,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空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海面下缓缓呼吸。远处海平线还没泛白,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挂在山路尽头,随着晨雾轻轻摇晃。
陆筝是第一个离开的。
她背着那个从南岭禁地一路带出来的战术背包,黑色包体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和刀痕。原本空荡荡的背包现在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大半都是剑池丹房那帮老头硬塞进去的东西。芒果干、椰丝糖、几瓶贴着手写标签的恢复药剂,还有几包据能缓解经脉疲劳的药茶。陆筝一开始还拒绝了两句,后来被几个老家伙围着念叨得头疼,索性直接全收了。
方润观给她安排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停在山门外的平台边缘,引擎已经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石板间来回震荡。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刚翻卷起来,就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
顾执站在山门口送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陆筝抬手把背包扔进后座,动作干脆利落,随后转过身,看着顾执。晨雾里的光线很淡,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锋利。
沉默了几秒后,她才低声开口。
“回去之后,跟何曼一声。东南亚那边的引渡申请,我会继续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顾执点头。
陆筝又顿了顿。
“还有陆伯安的庭审。”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眼里的情绪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我会代表军区出庭。不管陆鸣川在发布会上过什么,我的立场不会变。”
山风吹过平台,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扬起。
顾执看着她,没有那些没意义的劝慰或者感谢,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陆筝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
“京城那边事情办完,我会回江海。”
顾执笑了笑。
“注意安全。”
陆筝点头,没再多,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越野车缓缓驶离平台,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下。尾灯在雾气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线,很快便缩成两个猩红的光点,拐过第一道山弯后彻底消失不见。
顾执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远处海平线终于翻起第一抹淡金色的晨光,他才慢慢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剑池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一些年轻弟子开始晨练,练剑时清脆的撞击声从山间传来。有人在搬运药材,有人推着装满兵器的木车从锻造殿方向经过。空气里混杂着海风、药香和金属被高温炙烤后的焦味。
铁契是上午离开的。
罗番肩上重新扛起了那柄重剑。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被修复,原本崩开的豁口如今被新的金属重新填平。剑池锻造殿甚至专门替他重调了配重,剑柄尾端新增了一圈土黄色符纹,和剑身原本的纹路连成一体。罗番试了几次之后,明显顺手了许多。
他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还在活动肩膀。
“这帮老头别的不,打铁是真有点东西。”
罗辰蹲在旁边整理装备。
新定制的轻甲已经装进背包,护心镜的位置镶嵌着微型符文,随着角度变化偶尔会泛起一丝暗金色流光。旁边还放着几枚备用符片和紧急恢复药剂。
符曲扬依旧话不多。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检查弓弦,反曲弓斜挂在肩后,箭囊里的符箭整整齐齐排列着。剑池帮他重新调整过箭头结构,现在每支箭尾都多了一道细的符文槽,能够临时附加不同属性。
钱艾是最后一个从医疗殿出来的。
她背着一个快比自己还厚的医疗包,怀里还抱着卫伯阳塞给她的那套外科进修手册。那几本书厚得吓人,边角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走到山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随后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纸袋,递给顾执。
“这是我这几重新配的药膏。”
她推了推眼镜。
“专门针对经脉反噬。用法我写在背面了,一两次,别偷懒。”
顾执接过纸袋。
药味很淡,却带着一股特殊的清凉气息。
钱艾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轻声道:
“你的针法,我不会再问了。”
“不过以后如果有一你需要帮忙……”
她停顿了一下。
“我电话你知道。”
顾执笑了笑。
“保重。”
钱艾点点头,转身上车。
越野车发动后,罗番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力挥了挥手。
“下次见!”
车很快沿山路远去。
方润观一直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等车尾彻底消失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栾。
“这几个人下次再来。”
他语气很认真。
“训练场那些石柱,记得提前加固。”
叶栾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想起罗番前两一剑把半面山壁砸塌的画面,沉默几秒后,默默点头。
“……我回头安排。”
中午吃过饭后,何曼去提了车。
崭新的黑色奔驰停在山门平台时,连旁边几个负责守门的剑池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车身锃亮,像一面漆黑的镜子。
海风卷着咸湿的雾气从断崖方向吹来,吹过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古旧的石柱,再落到这辆现代感十足的豪车上,形成一种极强的割裂福
陆九幽靠在副驾驶车门旁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那眼神不像看车。
倒像刑警在观察案发现场。
“多少钱?”
何曼已经坐进驾驶位,低头调节座椅。
她随口报了个数字。
陆九幽沉默两秒。
“贷款还是全款?”
“全款。”
何曼语气很平静。
“之前那辆车不是留在南岭了么,前几陆筝托战友帮忙开回来了。不过开了三四年,也差不多该换了。”
她拍了拍方向盘。
“索性买辆新的。”
陆九幽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她手刚摸到烟盒,又停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何曼发动汽车。
“血玫瑰外勤组长的年薪,比你想的高很多。”
“罗启山之前吞掉我的任务分成和装备补贴。”
她眸子微微冷了一下。
“这些账,迟早要连本带利一起算。”
完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在江海买了套房。”
陆九幽终于转头看她。
“什么房子?”
“二手别墅。”
“城东滨江那边,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爆雷跑路了,急着抛售。”
何曼语气很随意。
“我去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直接买了。”
“多少钱?”
何曼再次报了个数字。
陆九幽沉默了。
他把刚夹到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指间来回转了两圈。
“以后准备在江海长住?”
车已经缓缓驶出山门。
前方盘山公路被阳光照亮,一层层向山下延伸。
何曼握着方向盘,视线平静地望着前路。
很长时间后,她才轻轻开口。
“以前没想过。”
“这些年在血玫瑰,住的都是安全屋和临时公寓。几个月换一次地方,地址从不重复。”
“但南岭禁地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声音很淡。
“孙晋和马青山已经证明了,不管我怎么躲,罗启山的人迟早都会找到我。”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在江海扎根。”
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而且顾执那破区连电梯都没樱”
“以后真有什么事,总不能每次都蹲在702门口等。”
后座上。
陆九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执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懒得反驳。
奔驰一路驶下山道。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远处城市的轮廓也渐渐浮现。
顾执闭着眼,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重新整理接下来的事情。
何曼既然准备正式跟罗启山摊牌,那血玫瑰内部这些年的资料必须重新梳理,包括时间线、资金流向以及所有参与人员。
陆伯安的庭审也快到了。
等陆筝从京城回来后,还需要做最后一次证词核对。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封印问题。
剑池这边关于封印体系的研究给了他不少启发,但真正能进一步分析的人,还是沈知言。
想到这里,顾执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情比之前更多了。
但和过去不同。
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几个时后,车正式进入江海市区。
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老城区的梧桐树已经彻底返青,大片大片树荫覆盖在街道两侧。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下来,在柏油路面铺成一层流动的碎金。
街边卖水果的大爷正拿着蒲扇打盹。
公交车从路口缓缓驶过。
远处还能听见商场促销的广播声。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几个人都有种恍惚福
何曼先把陆九幽送到异管局。
黑色奔驰停在大楼门口时,宋岚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个文件夹,表情明显有些疲惫,看起来这段时间积压的工作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陆九幽刚下车,宋岚就快步迎了上来。
“你终于回来了。”
陆九幽没接话。
他只是熟练地把烟叼进嘴里,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尖缓缓吐出。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朝异管局大门走去。
那背影看上去像个准备重新回战场的人。
何曼继续开车。
十几分钟后,奔驰停在老区门口。
巷口的煎饼摊还在原来的位置。
老周低头刮着铁板上的面糊,听见车门声后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刻认出了顾执。
“哟,回来了?”
他抬起锅铲用力挥了挥。
铁板上滋啦作响。
空气里全是鸡蛋和酱料混合后的香味。
何曼降下车窗。
“晚上记得联系苏清瓷。”
顾执点头。
随后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
背包明显比出发时沉了很多。
里面除了从剑池带回来的资料和战利品副本,还塞着陆筝硬塞进去的几大包芒果干。
他站在巷口,看着何曼的新奔驰缓缓驶远。
车尾消失后,他才转身走进楼道。
熟悉的老旧气味扑面而来。
潮湿的墙壁。
发黄的广告纸。
还有那盏坏了不知道多久的声控灯。
顾执摸黑一路上楼。
七楼。
702。
门口安安静静。
他伸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咔哒。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迎面而来。
客厅窗帘拉着一半。
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出一道明亮光斑。
光斑中央,拖鞋整整齐齐摆着。
鞋尖朝门。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还在缓缓冒热气。
旁边压着一支卡通兔铅笔。
厨房方向传来油锅轻响。
煤气灶的火苗轻轻跳动,平底锅里摊着两张鸡蛋饼,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金黄。
胡萝卜丝切得极细。
明显比顾执平时切得认真得多。
随后。
苏清瓷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穿着顾执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摆刚刚遮住大腿。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松松散散披在肩后。
她把锅铲放在灶台边,低头擦了擦手,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顾执。
“你迟了十八分钟。”
顾执笑了一下。
“高速堵车。”
“江海南出口从来不堵。”
苏清瓷语气平静。
“谎。”
顾执没解释。
他只是把背包放在鞋柜旁,然后慢慢走到她面前。
苏清瓷抬头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一点点落到肩膀、手臂、指节。
右肩新增的伤痕从领口边缘露出一截。
右臂虽然已经恢复活动,但虎口原本那层老茧旁边,又添了新的伤口。
她安静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抬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
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鸡蛋饼快糊了。”
顾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厨房。
随后低声道:
“糊了可以重新做。”
苏清瓷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回厨房。
从顾执身边经过时,顺手重新系好了围裙。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淮江大桥上传来货车驶过的低沉轰鸣。
阳光落在旧木地板上。
茶几上的咖啡依旧缓缓冒着热气。
这一刻。
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是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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