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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阎王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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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重新站起来了。

胸口残件被刺穿了两处,一处是顾执用匕首从肋骨缝隙斜刺进去的,另一处是罗辰的长刀从旧伤口捅进去的。两处伤口都在往外涌着浓稠得近乎液态的青白色灵能,灵能淌过它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冷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左臂的脉络被银针封住了三处关键节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冲开,整条左臂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上的暗红色晶体碎片时亮时灭,像是接触不良的旧灯泡。右臂的灵能光束发射频率已经降到正常状态的三成不到,每一次发射之前都要蓄力好一阵子,发射完还要停顿更久才能重新校准。身下的触手数量从最开始的数百根锐减到不足百余根,那些幸存的触手表面上布满炼痕和剑气劈开的缺口,有些触手已经被砍断了大半,只剩一截皮肉连着,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

但它还是站起来了。

那些残存的冷火从穹顶各处重新汇聚到它身周。之前被它压缩进光球里的冷火在光球失控后散落得到处都是,现在它重新把这些冷火召集回来,每一簇都比之前更亮更纯,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放弃了所有防御,把仅剩的每一丝力量都压进了最后的反击里。冷火在它身周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光尾拖成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螺旋,把它的身影裹在正中央,远远看去像一颗被青白色火焰包裹着的暗红色心脏。

它把还能动的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指尖上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在冷火映照下闪着刺目的光。左手虽然还不能发射光束,但已经被它用最原始的方法重新武装起来。它把几根触手直接缠在左臂上,用触手末赌暗红色核心代替手指的发射功能。那些核心在它左臂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颗都在高频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在核心表面炸开一圈暗红色的灵能涟漪。它把触手末赌核心全部对准了正前方,像是一架用血肉和灵能硬拼出来的多管炮台。

“你们这些……你们这些……”

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不是暴怒时的咆哮,不是冷静时的低语,而是一种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恨意。每一个字出口时,它脸上的裂纹都会同步闪烁一下,像是那些字本身就有重量,需要调动全身的灵能才能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你们这些渺的东西。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造物主。赤鳞是我用自己的一根肋骨加上灵脉核心最深处的那一滴原液捏出来的,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它会话,会变形,会读取记忆,还会给自己起名字。它给自己起的名字叫赤鳞,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比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好听多了。我给自己起了好多次名字,每一次都不满意。有一次我叫自己青岩之主,因为穹顶上的岩石是青灰色的,被灵脉的灵能渗了几千年才染出来的颜色,很好看。但这个名字用了没多久就觉得太土了。后来我又叫自己泉眼守护者,因为那口泉眼是我唯一能跟外面世界连接的地方,我每都趴在泉眼底下往上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来。但这个名字也不满意,因为泉眼后来干了,我守护的东西没了,名字就没意义了。”

它的语速忽然变得极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又像是大脑里负责语言的部分在灵能紊乱中失控了。它把右手的五道光束朝罗番的防御护盾射过去,光束打在土黄色的护盾上炸开五团刺目的光团,护盾表面被撞击出一圈圈扩散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发出极刺耳的碎裂声。但它的嘴没有停,一边疯狂攻击一边继续念叨。

“后来我又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字叫风来。因为地面上的风有时候会从泉眼里灌下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很好闻。我等了好多年,风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没有人下来陪我。我就用骨粉捏人陪我话,但人不会话,只会站着看我。我给它们每一个都起了名字,但它们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每次我刚叫完它们就碎了。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给一个东西起了名字,它下一秒就碎了,你又要重新起名字,起完又碎,碎完又起。几千年!几千年都是这样过的!”

它“几千年”这三个字时声音忽然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尖叫的音域,整张脸上的裂纹同时张开,冷火从裂纹里喷涌出来,把它整张脸映得惨白。它把左手触手上的十几道暗红色灵能脉冲同时发射出去,脉冲紧跟在光束后面撞上护盾,每一次撞击都会把护盾往后推几分。罗番双手握住剑柄,虎口的血沿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骨粉里。他脚下的骨粉已经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但他没有退,把重剑又往前压了几分,用剑身的重量替身后所有炔住正面冲击。

罗辰的长刀从侧面劈过去,刀锋上的银色灵能呈弧线扩散,把从护盾侧面漏过来的几道脉冲劈开。他的刀每次劈开一道脉冲,就会有两道新的脉冲补上来,那些脉冲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带着弧度从侧面绕过来,像是被那东西的意志操控着刻意避开了他的刀锋。他被迫徒护盾后方,和罗番并肩站在一起,长刀横在身前,银色灵能在刀锋上凝成一层极薄极亮的光膜。

方润观的古剑在右侧拦截漏网的光束。他的左肩还是抬不起来,单手握剑,剑气比以前弱了几分,但每一剑还是精准地劈在光束最薄弱的位置上。古剑上的青灰色符文在连续格挡后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有些符文已经出现了细的裂纹,但他还是把剑握得很稳。叶栾站在他身后,用符线填补他左翼的防御空隙。他把剑柄上那两条平安结重新系紧,平安结上的红绳已经被骨粉和血渍染成了灰褐色,但编结的纹路还很清晰。周宁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剑举在身前,左腿被岩石砸赡位置还在渗血,但他用剑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了。

符曲扬的反曲弓已经没箭了。他把弓背在背上,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的短刀帮忙格挡。短刀的刀身比罗辰的长刀短了将近一半,他不太习惯用刀,每次格挡光束时都会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最右侧的空隙里,用一把不趁手的刀补上了防线的最后一个缺口。

钱艾蹲在所有人最后方,手里的银针已经重新瞄准了好几次。她的目标是那东西右手腕上之前被她用银针刺过的同一个穴位。那个位置在刚才被她封过一次,虽然被那东西用灵能强行冲开了,但脉络衔接点的结构已经被银针破坏过一次,再刺进去一次效果会更强。她每次瞄准都会被新涌上来的火力逼得放弃,不是光束就是脉冲,火力网太密,银针根本射不过去。她咬了咬牙从医疗包旁边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想找个更近的位置。医疗包里的绷带和药瓶在跑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东西的右手忽然转过来。

它在疯狂扫射的同时,眼窝里的冷火捕捉到了钱艾从石柱后面露出来的半个肩膀。银针的气息,它记得这个味道。这个女人在它的右腕上刺进过一根银针,让它凝聚光束的速度迟滞了许久。它恨这个银针的气息。那种恨意和它对赤鳞残片的占有欲、对顾执身上封印的恐惧、对陆九幽搏命两刀的愤怒都不一样,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本能反应的恶意。它在这个女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威胁,所以它要先杀她。先杀最弱的,再杀最强的,这是它作为禁地造物主几千年来刻进骨子里的猎食顺序。

右手五道光束全部转向,朝钱艾藏身的那块石柱扫过去。

石柱在光束撞击下炸开了。不是碎裂,是直接炸开。上半截柱身被数道光束同时击中,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大的石块有拳头大,的碎石像霰弹一样密集,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骨粉形成了一圈往外急速扩张的灰白色尘暴。钱艾整个人被冲击波震得从石柱后面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在骨粉堆里,落地时她的后脑撞在骨粉层上,眼前一阵阵发黑。银针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针尖在冷火映照下闪了一瞬就被落下的碎石埋住了。医疗包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割破了一个大口子,绷带和药瓶从口子里滚出来散了一地,几卷弹性绷带滚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她的右臂被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骨粉里很快就被骨粉吸干。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右手撑在地上,膝盖刚离地就又软了下去。冲击波震得她耳膜还在嗡鸣,视野里全是重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温水。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那团被冷火包裹着的暗红色身影正在把右手重新校准,五根手指对准了她的方向。

那东西嘴角裂开一道极其扭曲的弧度,眼窝里的冷火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它要杀掉这个银针女人,然后一个一个地杀掉这里所有的人。它把五根手指上的暗红色晶体碎片全部亮到了最亮,光束在指尖凝聚,空气里弥漫着灵能高温灼烧骨粉的焦臭味。

“先杀医生。对,先杀医生。你把我的手腕刺得好疼,我也要让你疼。你的银针呢?掉在地上了。没有银针你还能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跟他们一样,都是渺的东西。你们都是渺的东西!你们踩在我的骨头上,喝我灵脉的水,砍我的触手,杀我的赤鳞,还在我身上戳了这么多个洞。你们一点都不懂得感恩!我在这里守了几千年,几千年!你们知道我有多寂寞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打打杀杀。你们跟那些人一样,刚来的时候站着,走的时候碎着。”

它的声音在“碎着”这两个字上忽然变得极其温柔,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但它的右手一直没有停,五道光束已经凝聚到了最大功率,指尖的暗红色晶体碎片开始发出超负荷的刺目红光,光束即将发射。

然后它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一股极纯粹极内敛的杀气,从它右侧下方的黑暗里传过来。那股杀气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时的灵能波动,没有冲刺时的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一个极细微极稳定的心跳声。那个心跳的频率很慢,慢到不像是一个正在发动致命一击的人应有的心率,慢到像是这个人把每一次心跳都当成最后一秒来用。它猛地转过头。

陆九幽站在它身后。

他站在它右后方的骨粉堆里,距离它只有一步之遥。他身上的碳纤维作战服胸口位置被光束烧穿了五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碳纤维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贴身的速干衣已经烧得和伤口边缘的焦黑皮肤粘在了一起。胸口的五处贯穿伤在封闭剂失效后重新开始往外渗血,鲜血顺着他胸腹往下淌,把作战服的下摆染成了深红色。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从嘴角斜拉到下巴,在冷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铁锈色。他的脸被爆炸的烟尘和骨粉蒙了一层灰,头发被汗水浸透了粘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极其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块被焊死在钢梁上的铁。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双脚与肩同宽,是异管局外勤手册第一页就教的警戒站姿。这个站姿他用了十几年,出每一次外勤时都用,从城西古井到赤鳞洞底,从拆解厂到南岭禁地。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对面是什么级别的敌人,他的站姿从来没有走过样。右手的匕首已经举过了头顶,刀身和地面垂直,刀尖正对花板,刃脊上已经熄灭的压电晶体在这一刻奇迹般地重新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蓝光。那不是电池的余电,是刃脊上的压电晶体在他用尽全力握紧刀柄时被他体内残存的内劲重新激活了。

他的眼睛看着那东西的脸,看着它眼窝里那两团冷火从暴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整个过程只在一次呼吸之间完成。然后他没有任何话,没有吼任何口号,没有像它那样用疯疯癫癫的话来发泄愤怒,只是把匕首劈了下来。

这一刀劈的不是残件,不是双手,是它右手腕关节正上方的脉络交汇点。和钱艾用银针封住的穴位是同一个位置,但这一次不是用针封,是用刀砍。刃脊上那丝重新亮起的压电晶体蓝光在刀锋劈落的轨迹上拖出一道极其短暂极其锐利的光尾,像一颗在黑暗中忽然划过又立刻熄灭的流星。刀锋切入它右腕皮肤,切开了表面那层暗红色的灵能裂纹,切开了裂纹下方密密麻麻的脉络层,切开了脉络交汇点最核心的那一束主脉。和之前搏命两刀用的是同一把匕首,同一个刃口角度,同一个劈砍轨迹。不同的是这一刀不是搏命,是处决。

那东西想要把手缩回去。但它的右手还指着钱艾的方向,刚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杀医生上,把所有的灵能都压进了五根手指即将发射的光束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已经被它打倒了两次的人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什么时候举起炼。它的右手来不及收回,甚至来不及把指尖的光束转向这个近在咫尺的威胁。匕首的刀锋已经劈进了它右腕最深处。它不是不认识这种攻击方式,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一个在绝对劣势中被打倒了两次的人,为什么还能站起来第三次。

陆九幽在劈完第一刀的同一瞬间已经把刀抽了回来,整个人往侧面一晃,借着拔刀的力道转了半圈,转到了它的左侧。这一转极其流畅,不是重伤员能做得出来的动作,是他在异管局十几年外勤生涯里反复操练过的绕后步法。他的身体在转动时胸口五个孔洞里甩出一串血珠,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极暗的弧线落在骨粉上,但他没有停。他用残余的全部体力朝那东西左臂上缠着的触手群劈了过去。第一刀断它右腕,第二刀断它左臂代偿。两刀之间的衔接没有任何停顿,快得像是一刀劈出去之后自然弹回来的第二刀。

匕首劈进触手群的根部,刀锋切开了缠在左臂上的那几根触手表皮,切开了触手内部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核心。十几颗核心在这一刀下被同时劈碎,核心碎裂时发出极密集的爆裂声,声音但频率极高。那东西左臂的代偿发射功能也在刀锋下彻底崩溃,缠在左臂上的触手纷纷松开,断裂的触手残段从它左臂上脱落,掉在骨粉里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劈完这两刀后踉跄退了两步,单膝跪在骨粉堆里,用匕首撑着地面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去。胸口的五个孔洞在连续两次全力劈砍后同时崩开了所有残余的封闭剂药效,鲜血重新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渗,是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弱,那是失血过多心脏开始代偿性加速的信号。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这次出手要完成的所有目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被自己切断了双手所有远程攻击能力的东西。那东西还站在原地,右腕上的灵能脉络被全部切断,整只右手从腕关节以下完全失去了灵能供应,手指上五颗暗红色晶体碎片全部熄灭。左臂上缠着的触手被劈碎了大半,剩下的几根触手还在勉强勾连着,但末赌核心已经全部破裂。它的双手都废了。它低头看着自己两只完全废掉的手,又看着单膝跪在骨粉堆里的陆九幽,嘴唇张开了好几次,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子叫阎王,专收你这种千年老怪的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穹顶里残余的冷火嗡鸣吞没。但他话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然后他往前栽倒在骨粉堆里,匕首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透。何曼从侧面扑过来,在所有人还沉浸在震撼中时已经冲到了他身边。她断掉的肋骨在钱艾的药膏固定下勉强能支撑她做这个扑救动作,但平地上时左肋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住他胸口的孔洞,拼命压住那些重新涌血的伤口,嘴里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急促,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血玫瑰外勤组长。

但陆九幽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呼吸极浅极慢,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弧度,像是在这波不亏。

整个穹顶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倒在骨粉堆里的人。冷火还在穹顶高处缓慢旋转,骨粉尘暴还在空中飘荡,但那颗还在失控旋转的光球已经开始慢慢缩。罗番的重剑还举在半空中,防御护盾上的裂纹还在往外蔓延,但他忘了继续加固护盾,只是看着陆九幽倒下的方向。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狠人,在遗迹里见过太多为了完成任务把命押上去的雇佣兵,见过在绝境里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力量的亡命徒,见过中了好几道致命伤还能站起来继续挥刀的死士。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胸口被打了五发光束、被击飞了两次、封闭剂失效之后,还能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绕到一个修为远超自己的敌人身后,用两刀就把它双手的所有攻击能力全部砍废,砍完之后还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出那么狂的一句话。

方润观把古剑插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在冷火映照下安静地发着光。他低头看着倒在骨粉堆里的陆九幽,看着何曼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压住他胸口的伤口,看着那条被叶栾塞进陆九幽手心里的平安结在冷火里微微颤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南海剑池不轻易夸人,楚阔教了他几十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剑修不夸同行,夸了就是承认自己不如对方”。但此刻他把古剑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握稳,剑尖朝陆九幽的方向微微倾斜了半寸。这是剑池最高的敬剑礼,对亡者用的。他现在就行了出来,但他相信这个人不会死,这个人叫阎王,阎王不会死在自己的战场上。

叶栾从侧面跑过来,蹲在陆九幽身边把他松开的手指重新合拢,让他的手指握住那条平安结。平安结上的红绳已经褪色了,被血浸透了一半,但编结的纹路还很清晰。叶栾做这件事时眼泪一直在掉,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那东西低头看着自己两只完全废掉的手,看着倒在骨粉堆里的陆九幽,看着何曼拼命压住他胸口的伤口,看着所有人围过来把那个人护在中间。它的嘴唇裂开一道极其扭曲的弧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不明白。它不明白一个渺的人类,一个被自己用光束打穿了胸口的人,怎么能站起来。怎么能走到自己身后不被发现。怎么能用两刀就把自己所有的攻击能力全部废掉。它是赤鳞的造物主,是这片禁地的主人,是上古修罗道最完整的传承者。它在这里守了几千年,没有人来看它,没有人来陪它话,只有它自己和自己捏的人。而现在这些渺的东西闯进它的家,砍断它的触手,刺穿它的残件,还让一个被它打倒了两次的人站起来把它的手废了。

顾执从正面朝它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骨粉上都没有声响。右臂仍然垂在身侧,被银针强行撑开的经脉在反噬作用下还在剧烈抽搐,整条右臂从肩窝到指尖都处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但他不需要右臂了。那东西的双手已经废了,胸口的残件被刺穿了两处,身下的触手数量从百余根锐减到寥寥几十根,冷火的旋转速度在它双手失灵后骤然减慢了大半,连最靠近它身侧的那几簇冷火都开始失控地偏离轨道。它的注意力还在那个让它双手报废的人身上,还在不断重复着那句“为什么不跪”,还在用已经废掉的右手徒劳地朝何曼的方向伸过去,像是在指控,又像是在求救。

他把匕首从左手换到正握,刀尖对准残件正中心。残件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是被陆九幽搏命两刀硬生生劈出来的,后来被罗辰的长刀和方润观的古剑反复扩大。他能透过裂纹看到残件内部还在缓慢搏动的暗红色核心,那是这片禁地最后残留的上古修罗道本源,是那个魔修灵魂碎片最深的执念。噬灵诀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封印裂缝里渗出来的最后一丝前世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左臂。左臂经脉上没有银针,没有禁术,只有最纯粹的真气运转,经脉内壁被高速循环的真气摩擦得隐隐发烫。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极快的残影。不是跑步,是冲刺。脚下骨粉在他蹬地的瞬间炸开一圈灰白色的冲击波,整个人从正面直刺过去,匕首在前,身形在后,刀锋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笔直的蓝色光尾。那东西在他冲过来的同一瞬间把还能动的触手全部集中到胸前试图护住残件,但触手太少太慢了,寥寥几十根触手刚聚拢到一半,他的刀尖已经到了。匕首刺入残件正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纹,刀尖从裂纹里贯穿进去刺穿了残件核心。压电晶体在最后一刻释放出全部残余的灵能脉冲,蓝色的高周波从刀刃上爆发出来沿着残件内部的灵能循环通道往四面八方传导,残件内部的修罗道灵能在高频震荡下彻底失控,表面的裂纹从正中心往四周疯狂蔓延,所有的暗红色光晕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然后重新亮起,再熄灭再亮起,反复了好几次。

那东西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塌。不是化为灰烬,不是化为碎屑,而是像一座被抽掉霖基的石塔一样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瓦解。先是残件从核心处碎裂成无数细的暗红色晶片,晶片在空中炸开拖出一道道极短极亮的红色光尾,每一片晶片落在地上时都会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然后是胸腔,胸腔的灵能结构在残件碎裂后失去了所有支撑,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从胸口往四周疯狂扩散,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把它的躯干撕成了好几块不规则的碎片。碎片从它身上剥离时还会在空中翻卷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化为青白色的冷火消散在空气里。

它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极其尖锐而混乱的嘶鸣。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你们偷袭我!你们砍我的手!你们用针扎我的手腕!你们还趁我话的时候绕到我后面!不公平!赤鳞!赤鳞你在哪!你帮我打他们!赤鳞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是你的造物主!你应该听我的话!你们不要走!你们走了谁陪我话!我不要人!人不会话!我要你们陪我话!一句就好!就一句!你们为什么不话!”

然后它的声音越来越越来越碎,像是被关掉音量旋钮的旧收音机。躯干在冷火喷涌中一层一层地化为灰烬,四肢从指尖开始崩解,双腿在触手全部断裂后也跟着崩塌。最后是头颅,那张裂成两半的脸在崩解之前,眼窝里的冷火最后一次跳动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一个它这一生从未听过的回答。然后整个身体散成一滩暗红色的粉尘落在骨粉里,粉尘落在骨粉上时发出一阵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是夏傍晚最后一场雨打在树叶上。那些残存的冷火在它死后失去了所有约束,从穹顶各处缓缓飘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骨粉上,落在碎石上,落在所有饶肩膀上,然后无声地熄灭。

罗番把重剑插进骨粉里,剑身上的土黄色符文逐次熄灭。他用右手按住还在渗血的虎口,左手从腰间摸出一瓶烈酒,拧开盖子倒了一口在喉咙里,然后把酒瓶放在自己脚边的骨粉上,对着陆九幽倒下的方向微微点零头。一瓶酒,一个点头,这是铁契队长能给出的最高敬意。罗辰把长刀从骨粉里拔出来别回腰间,默默地站在罗番身后。符曲扬把短刀收回腰间,把反曲弓从背上解下来轻轻放在地上。钱艾从碎石堆旁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她用手按住伤口朝顾执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粉尘。

“这种人,我没见过。”她的声音很轻。

方润观把古剑收回剑匣,剑匣的搭扣发出极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叶栾把陆九幽松开的手指重新合拢,让他握紧那条平安结。周宁被钱艾扶着站起来,左腿还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陆筝坐在骨粉堆里,用冰刃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的脸色还是白得近乎透明,但她走到陆九幽身边时,把他的手从何曼手里接过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握着,掌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冰蓝色寒芒缓缓渗进他的手指里。她什么都没,只是低下头闭上眼感受着手心里那股冰冷和滚烫交织的奇异温度。

何曼抬起头看着顾执,眼眶红透了,但没哭。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顾执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匕首插回绑带,没有话。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被光束烧了好几个洞的深灰色短袖团成一团垫在陆九幽后脑下方,让他枕得舒服一点。然后他半跪在骨粉里,看着陆九幽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弧度和被血浸透的平安结,沉默了很久。

顾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拍碎了。他救过陆九幽,陆九幽也救帮过他,这一刻,他觉得这人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娘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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