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这些,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陆鸣川在发布会之后就回了京城,带走了陆氏集团新董事会的全部改组方案,只在江海留了一个法务对接组处理陆伯安案的后续庭审程序。陆筝和陆九幽各自在家等待审查结果,何曼则在准备南岭禁地之行的装备和情报,偶尔会来咖啡店坐坐,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赤鳞死了,陆伯安倒了,发布会开完了,那些曾经把所有饶神经绷得像弓弦一样的危机,一夜之间全部松了下来。
顾执恢复了每早上去咖啡店上班、傍晚回来打坐修炼的节奏。右肩的伤口拆线之后愈合得很快,右腿的经脉旧伤在艾灸和灵晶砂的双重调理下也慢慢稳定下来,阴雨还是会隐隐发酸,但已经不影响日常行动。他每隔一去沈知言的实验室做一次灵能冲击,每次从傍晚六点持续到黑。沈知言把冲击频率调到了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新波段,试图绕过封印的适应性,但效果依然不理想。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每次测试结束后都平平地躺在那里,封印结构的微裂纹没有任何进一步扩散的迹象。沈知言倒是不急,封印的适应性本身也是一种有价值的数据,每次失败都在帮她完善灵能冲击的理论模型。顾执也不太急,因为急也没用。
苏清瓷每晚上都来。她的日程排得比顾执更满,白在萧氏集团主持淮江新区的项目推进会,下午去法务部跟踪陆伯安案的庭审准备,傍晚还要跟萧远山商量萧家内部针对发布会后续影响的公关策略。但不管忙到多晚,她的车总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出现在老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有时她会带一盒从东郊老宅顺来的点心,有时会带几份当没看完的文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在副驾驶座上放一双平底鞋。她从高跟鞋换到平底鞋,赤着脚踩在旧木地板上的样子已经从第一次来时的拘谨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练,进门先把钥匙搁在鞋柜上,然后去厨房倒一杯白开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顾执热晚饭。她不再问他今做了什么,也不再问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站着,像是这间出租屋里有她全部想要的安宁。
晚饭通常很简单。顾执用平底锅摊两张鸡蛋饼,切几片胡萝卜,偶尔加一碗从巷口买来的紫舶花汤。苏清瓷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赤着脚盘着腿,把文件摊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看。她会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然后抬头咬一口饼,嚼完之后继续写。她这些她在帮何曼查纪家案东南亚追逃的法律路径,血玫瑰的情报网能定位目标,但要走正式引渡程序需要萧家法务部的国际法团队配合。何曼对此只了一句“你们这些搞法律的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但文件夹总有合上的时候。她把铅笔搁在本子封皮上,把文件摞整齐放在茶几角落,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下卧室里那盏台灯。那盏台灯的灯泡是很老的暖黄色,照在旧床单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她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灯光,把绾着头发的银色发夹取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眉骨和鼻梁的弧线在昏黄光线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很坦然,没有一丝闪躲。
“明不用上班吗。”顾执问。
“后周六。”
然后她往前一步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像在做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实施的事。
那些晚上她像是要把自己攒了二十多年的热情全部倾倒出来。她的手不再像第一次时那样微微发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某种从容的笃定,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饶每一寸轮廓。她把他按在床单上,从额头一点一点往下吻,经过眉心、鼻梁、颧骨、嘴角,每一下都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无形契约。她喜欢在结束一轮之后趴在他胸口上听他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着圈,画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大概是会议记录里那些速记符号,又或者只是手指想碰他,找一个不需要话的理由继续贴着他。有时她会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很短,像刚从梦里偷跑出来立刻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他不问她在笑什么,她也不,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温热而熟悉的皮肤,含含糊糊地一句“你明还要上班”。
顾执从来不是被动的人,但他在这件事上选择了让她主导。不是因为不想主动,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主动权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在萧家被安排了二十七年,被父亲安排婚约,被族老安排封印,被陆伯安安排在媒体上被羞辱。在所有这些安排里,她从来没有“不”的权利。而在这间出租屋里,在这张旧床上,她可以决定一牵他可以等,他可以让她先把自己想要的都拿走,然后他再去接住她的全部。
每凌晨五点左右,她会准时醒来。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自己体内那个铁打的生物钟叫醒的。她从他怀里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散了一枕头,然后光着脚去浴室冲澡。出来之后她会拿他一件白衬衫当睡衣,袖口卷到手肘,下摆刚好盖到大腿。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早饭,煤气灶的火苗在晨光里跳动着,平底锅里两张鸡蛋饼正在热油里滋滋地鼓着泡。她每次都会在那时候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着他后颈,闭上眼睛做几个深呼吸。她这是她一里最安静的时刻。
早饭通常是两杯美式、两张鸡蛋饼、一碟酱萝卜。苏清瓷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白衬衫,赤着脚,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上的邮件。她会在吃完之后把空碗筷收进水槽里,换回自己昨穿来的那套衣服,在玄关的方镜前重新绾好发髻、戴上珍珠耳钉,把自己从苏清瓷变回萧总。临走前她会在门口踮起脚尖亲他一下,这个吻和昨晚所有激烈的拥抱都不同,轻而从容,像是确信从今往后还有无数个清晨可以这样吻他。
“路上心。”
“你也是。”
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节奏,渐行渐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闷响截断。
白顾执照常去半山咖啡上班。大学生们的期中考试周刚结束,店里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林晚每都会来,有时是在自己店里轮休就跑过来蹭空调,有时是下班之后带一盒她妈做的点心分给顾执和老板。筷子的工夫自己学会了,她现在正在学怎么在被反扣的情况下用膝盖反击。
何曼在出发前两来了一趟咖啡店,把南岭禁地的详细情报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简报。情报显示禁地外围的封印在最近一周内连续衰弱了三次,目前是近五十年来最薄弱的状态,预估能在禁地内部停留的时间窗口大约只有三到四。如果错过这个窗口,封印会自动闭合,下次再开可能要等数年甚至更长。人员方面,陆筝和陆九幽已经正式确认加入,装备由血玫瑰和异管局联合提供,运输由沈知言协调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房车。启程时间定在下周一凌晨四点。
顾执看着那份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陆筝和陆九幽一定会答应。何曼靠在吧台上端起他刚做好的美式喝了一口,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似笑非笑,当然。
出发前最后一晚,苏清瓷没有加班。她提前把所有文件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六点就从萧氏大楼开车到了老城区,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熄了火。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很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没有绾,披在肩上,手里只拎了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和一支新的卡通兔铅笔。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翻手机,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顾执从厨房端出刚做好的晚饭,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一晚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主动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只是把碗筷收进水槽之后,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用毛巾擦干净,然后转过身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他。她的眼睛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
“南岭那边没有信号。”她。
“何曼到了之后可以用卫星电话。”
“好。那你隔晚上打一次,几分钟就好,不用很长,我知道你安全就校”
他答应了。
那晚上的云层很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苏清瓷把他拉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了句“早去早回”。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整个老城区都安静了。
凌晨三点半,闹钟还没响,顾执已经醒了。他把提前收拾好的防水背包从床底下拉出来,检查了所有装备:南海剑池的匕首,银针包,孟老头给的铜钱和灵晶砂,沈知言给的微型灵能脉冲传感器,何曼给的南岭禁地情报简报。苏清瓷也醒了,她没话,只是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他的衬衫,去厨房给他做了最后一杯美式。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然后穿上外套背起背包。她在玄关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这个吻比平时更深也更慢,像是在用嘴唇记下某种她不打算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然后松开他的衣领,用手掌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苏清瓷靠在门框上,裹着他那件旧法兰绒格子睡衣,头发散在肩上,目送他下楼。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落,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楼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单元门外,才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一辆黑色的越野房车正停在梧桐树下,何曼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朝刚走出单元门的顾执招了下手。陆筝和陆九幽已经在车里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在黎明前的安静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瓷松开窗帘,回到床上,把她那半边被子重新盖好。床单上还残留着不属于她自己的余温,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闭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远处淮江大桥的方向已经翻起了一片极淡极淡的青灰色,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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