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像只晒够了太阳后懒得挪窝的猫。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她露出来的一截腿上。米白色亚麻衬衫皱得有些厉害,袖口卷到手肘,深蓝色九分裤因为长时间蜷缩,膝盖的位置压出浅浅褶痕。她赤着脚,一只脚踩着沙发边缘,另一只脚半悬在扶手外面,头发散乱地垂下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煮面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烟气。
以及一种熬夜之后才会有的沉闷安静。
门锁咔哒一声响起的时候,何曼只是皱了皱眉,没醒。
下一秒,门被推开。
“顾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吃东西,我顺路买了西红柿,正好楼下鸡蛋特价,我跟你那老板现在越来越黑了,上次一个鸡蛋还六毛五……”
林晚一边,一边端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走进来。
她今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碎发因为跑得太急微微汗湿,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浅蓝色工作外套。锅里番茄鸡蛋面的香气随着热气一起往外冒,酸甜味瞬间冲散了屋子里那股熬夜后的沉气。
只是她话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林晚站在门口,目光缓缓落向沙发。
然后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她看到了何曼。
也看到了茶几上那三副已经吃完的空碗筷。
其中一个碗边缘,还残留着一块淡粉色的口红印。
林晚的视线又往下挪。
看到了沙发旁边那双平底鞋。
她认识。
当然认识。
那双鞋在无华宗山门外踩过泥水,在赤鳞洞底浸过冰冷江水,也在赌场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踩出过刺耳声响。
那不是陌生饶鞋。
问题就在于。
不是陌生人,才更危险。
林晚慢慢把面锅放到鞋柜上,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然后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顾执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换过了,但眉眼间还能看出明显没睡好的疲惫。袖口挽着,手背上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浅红擦伤。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晚眨了眨眼。
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静,但明显已经开始不对劲的语气开口。
“何姐昨晚住这儿?”
顾执倒是没什么反应,走过去接过她放下的锅,顺手放到茶几上。
“聊事情聊太晚了。”
他得很自然。
“凌晨了,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林晚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有点长。
她慢慢走进客厅,却没像以前那样一屁股平吧台边,也没顺手去抢顾执筷子,而是站在沙发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在顾执和何曼之间来回扫。
“什么事情能聊一宿啊?”
语气还是轻轻快快的。
可顾执太熟悉她了。
她越用这种语气话,越明已经开始胡思乱想。
沙发上的何曼终于被吵醒。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眯着眼看了林晚两秒,然后抬手把散乱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
那张本就偏冷艳的脸,因为刚睡醒,少了平时那股锋利,反而带着点懒散。
她靠着扶手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
“林晚,早啊。”
林晚盯着她。
没话。
何曼笑了一声。
她是什么人。
赌场里混出来的老油条,死人堆里都能把气氛圆回来的人精,看一眼就知道这姑娘脑子里现在在演什么戏。
于是她直接摆手。
“别多想。”
“借你家顾哥沙发睡一晚而已。”
“昨晚赌场那边出零事,我被人堵了,顾执过去接我。后来沈博士也一起回来了,我们仨在这儿讨论对策,吃完面我实在撑不住,倒头就睡。”
她完后,还故意伸了个懒腰。
“什么事都没樱”
林晚立刻抓到了重点。
“赌场?”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执。
“你去赌场了?”
“嗯。”
“受伤了吗?”
“没樱”
“真没有?”
“真没樱”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像是在确认他没谎。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又偷偷看了一眼何曼,终于声开口。
“所以你们昨晚真的只是聊事情?”
顾执嗯了一声。
林晚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她又忽然皱起眉。
“那你们下次聊事情也可以叫我啊。”
她认真道。
“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会煮面。”
这次连何曼都没忍住笑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米七多的身高站在林晚旁边,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可她语气却很松弛,甚至带点调侃。
“放心吧。”
“我跟他属于革命战友情。”
“再了,我现在还有一屁股债没讨回来,哪有空抢男人。”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平底鞋套上。
随后顺手拍了拍林晚肩膀。
“面给我留一碗。”
“我先去洗脸。”
洗手间门关上之后,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锅里热气咕嘟咕嘟往外冒。
顾执掀开锅盖,把面分出来。
番茄的酸味混着蛋花香气一起散开,热腾腾的白气在晨光里慢慢升起。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林晚平时坐的位置。
林晚默默坐下。
拿起筷子。
低头搅了搅面。
吃了一口。
半晌后,她抬起头。
“你昨晚是不是又准备一个人扛。”
顾执动作顿了一下。
“没樱”
“何曼先找我,后来沈知言也跟去了。”
“三个人一起。”
林晚没话。
她低头继续吃面。
可筷子却一直在戳碗里那个荷包蛋,明显心不在焉。
过了很久。
她终于轻轻放下筷子。
然后把腿蜷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侧头看向顾执。
那张平时总带着笑的脸,此刻难得认真。
甚至有点心。
“顾哥。”
“嗯。”
“我知道很多事情你不告诉我。”
“我也知道,我帮不上太大忙。”
她停顿一下。
声音轻了很多。
“但你以后能不能至少跟我一声。”
“我不是想拦你。”
“我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每次都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又差点出事。”
客厅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隐约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
还有远处电动车经过时的喇叭音。
顾执看着她。
没立刻话。
随后,他伸手从茶几旁边拿起一条围巾,递过去。
那是林晚前阵子织的。
深灰色。
针脚已经比第一次好很多了,边缘收得整整齐齐,再没有之前那种一扯就松线的样子。
顾执把围巾放到她怀里。
“好。”
“以后跟你。”
林晚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捏了捏围巾边缘。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然后又重新露出那个熟悉的笑。
“校”
“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套上帆布鞋,顺手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以后不管去哪儿,都提前告诉我。”
“不然我妈做的红烧排骨你以后别想蹭。”
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然后噔噔噔跑下楼。
脚步声一路顺着楼道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
洗手间门这时候才重新打开。
何曼一边擦脸一边走出来,发梢还挂着水珠。
她瞥了一眼门口方向。
“哄好了?”
顾执低头继续吃面。
“本来也没吵架。”
“那丫头刚才看我那眼神,跟看情敌似的。”
何曼嗤笑一声。
随后坐下来端起那碗面。
“不过也正常。”
“明警惕性不错。”
“以后教她防身术,应该学得挺快。”
她吃了一口面。
眼睛顿时眯了下。
“味道真不错。”
顾执没接话。
只是把最后两口面吃完,起身把锅端进厨房。
上午九点。
顾执骑着电瓶车离开老城区。
这条通往异管局的路,他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次。
江边风很潮。
春末夏初的气息已经明显起来。
沿江堤坝那段,能闻到淮江特有的水腥气,混着潮湿泥土和草木味道,形成一种老城区特有的味道。
江边柳絮开始飘了。
白茫茫一片。
落在水面后,又被运沙船掀起的尾浪卷碎,化成细细泡沫。
顾执骑车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往江面看了一眼。
赤鳞死后。
淮江确实清了不少。
可江水下面那片淤泥深处,大概还埋着那些碎裂卵壳,还有那扇彻底崩塌的青铜门残骸。
很多东西,看着结束了。
其实根本没真正消失。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骑。
异管局大楼依旧灰扑颇。
像一块永远晒不透的旧铁。
顾执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陆九幽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他左手绷带已经完全拆掉了。
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偏浅,看起来跟周围肤色格格不入。
桌上烟灰缸里压着半截烟。
他右手还夹着烟。
可看到顾执进门的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把烟往烟灰缸里按了按。
动作很快。
像某种条件反射。
顾执看了他一眼。
陆九幽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后陆九幽面无表情地把打火机扔回抽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事。”
顾执没绕弯子。
“陆伯安昨晚派人在赌场堵何曼。”
陆九幽眼神微微一沉。
顾执继续道。
“人我抓了。”
“只是外围角色。”
“但他招了。”
“陆伯安准备给我上紧箍咒。”
“还有人会同时去找你麻烦。”
办公室沉默下来。
陆九幽半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从抽屉摸出打火机,把烟重新点燃。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映得他眉骨格外冷硬。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缓缓吐出来。
可和平时不同。
这次他没立刻骂人。
也没冷笑。
只是沉默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知道了。”
他停顿一下。
“你知道,我是陆家人。”
顾执没话。
陆九幽抬起眼。
那双深陷眼窝里没有推卸,也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夹在中间的人才会有的沉重。
“几年前我进异管局的时候,就跟家族签过协议。”
“不利用职权替陆家谋私。”
“所以婚约绑定项目这种事,我一直反对。”
“上次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也是我亲手毙掉的。”
“这些你都知道。”
他把烟摁灭。
然后低声道。
“可不管协议怎么签,我终究姓陆。”
“我做的事,别人会算到陆家头上。”
“陆家做的事,也会算到我头上。”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
顾执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陆九幽沉默片刻。
重新点了根烟。
“我会直接找陆伯安。”
“跟他清楚。”
“他现在这种试探,只会把你彻底推到对立面。”
“尤其是对你身边人动手。”
“那是在把事情往烂里搅。”
他吐出一口烟。
“萧家现在也在拉拢你。”
“谁敢动你,萧家一定会有反应。”
“到时候事情就不是陆家内部能压住的了。”
他完后,从桌上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调班表推过去。
“另外。”
“林晚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
“两个便衣,会跟她那条巡逻线。”
“这一周上下班路上都有人盯着。”
“你家老头那边我也安排了眼线。”
顾执接过调班表扫了一眼。
外勤组配置确实比平时密集。
明显是临时加强过。
陆九幽看着他。
声音低了些。
“我也希望你别太恨陆家。”
“我尽量做中间人,把这件事压下来。”
“如果陆伯安还不收手。”
他到这里停顿一下。
随后缓缓靠回椅背。
“那我会亲自处理陆家的人。”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执把调班表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
侧过头。
“还有件事。”
“何曼,这次堵她场子的账,她一定会讨回来。”
陆九幽嘴角抽了下。
顾执继续补刀。
“她还,那把掉进江里的短刀,让你自己去捞。”
陆九幽先是一愣。
随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冷哼。
“她有病吧。”
“那刀我赔她一把更贵的。”
顾执没接话。
刚准备拉门。
门口忽然探进来半个脑袋。
宋岚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好的巡逻日志,原本似乎想进来汇报什么。
结果刚看见办公室里这气氛。
她动作立刻一僵。
随后极其熟练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连脚步声都放轻了。
像只察觉危险后悄悄撤湍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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