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已经彻底暖下来了。
老城区这一片的梧桐树,是很多年前统一种下的。树龄久,根扎得深,一到春末夏初,枝叶就疯了似地往外铺。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整条巷子的都像被一层深绿色的幕布罩住,叶子厚得厉害,把路灯昏黄的光都遮掉半边,只剩斑驳的一点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巷口那家煎饼摊正准备收摊。
老周蹲在电线杆旁边,嘴里叼着烟,正拿一块湿抹布反复擦着铁板。铁板被烧了一整,油渍已经沁进缝里了,怎么擦都带着股浓浓的酱香和焦味。他旁边那个旧收音机沙沙响着,主持人正用一口含糊不清的普通话播报气,什么冷空气已经彻底过去,明开始持续升温。
楼上有人在炒菜。
准确地,是五楼林家。
林妈妈今做的是豆瓣酱炒五花肉。热油一炸开,豆瓣酱的辣香混着肥肉煸出来的油气,一下就从厨房窗户里钻了出来,顺着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梯井一路往上窜,香得整栋楼都闻得到。
六楼的顾执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股味道。
他刚从半山咖啡下班。
身上的工作围裙已经脱了,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挽到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指骨。因为长时间端咖啡杯和磨豆子,虎口的位置有一层不深不浅的薄茧,手指关节上还有以前留下来的细碎伤痕。
他进门之后先洗了手,然后打开冰箱,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白粥端了出来。
锅还是旧铝锅,边缘有点发黑。
这种东西放在萧家那种地方,大概连佣人都不会用。
但顾执不在意。
他一个人生活惯了,对吃的也从来没什么讲究。能填饱肚子就校
煤气灶“啪”地一声点着火,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把锅底慢慢烧热。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隔了几秒。
又是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稳。
不是林晚。
林晚敲门向来没轻没重,跟鸡啄米似的,一连串拍过来,恨不得隔着门都能听出她今心情好不好。
也不是孟老头。
孟老头年纪大,敲门永远是“笃笃笃”三下,像老式钟表报时。
这次的敲门声不一样。
很克制。
甚至带着一种长久身居高位之后形成的习惯。
顾执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随手把煤气灶关掉,然后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萧远山。
以及萧景霆。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开门声亮了起来,昏黄灯光落在萧远山身上,把那身深灰色中山装映得愈发沉稳。
他今穿得极正式。
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松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在地块上见面时又多了一些,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的左手里提着一个暗红色木海
木盒不大,但很讲究。
边角包着铜片,铜色被擦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而萧景霆站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他今没穿平时那种张扬的衣服,而是换了件藏青色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松着,像是被人临时从什么场合里拽出来,强行陪着来跑这一趟。
他的神情不算冷,但也谈不上自在。
更像一个被迫参加家族会议的继承人。
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这种场合。
“顾先生。”
萧远山先开口,微微颔首。
“冒昧登门,打扰了。”
顾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后面的萧景霆。
沉默两秒。
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
萧远山点零头,迈步走进702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顾执住的地方。
房子很旧。
典型的老城区居民楼。
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墙皮已经有些泛黄,角落甚至还能看到旧年潮气留下来的浅灰色水痕。木地板有几块边缘翘了起来,踩上去会轻轻响。
茶几上放着半锅凉粥。
旁边只有一双筷子。
窗台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很好,藤蔓已经顺着架子垂下来一截,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照顾。
萧远山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
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嫌弃,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客气。
只是安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走过去,把那个暗红色木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坐到了沙发上。
动作很稳。
像一块被岁月慢慢磨平棱角的旧石碑。
萧景霆却没坐。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靠着沙发旁边站着,目光先在顾执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偏开头,看向窗外。
顾执转身进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玻璃杯。
倒的是白开水。
没有茶。
也没有咖啡。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然后在萧远山对面的椅子坐下。
萧远山伸手打开木海
里面安安静静摆着六个白瓷罐。
瓷色温润,釉面细腻。
罐口用红蜡封着,蜡面上还压着一枚鹤形印章。
那是萧家的族徽。
“这是萧家自己制的春茶。”
萧远山缓缓开口。
“今年头采的明前龙井,产量不多。清瓷你平时偶尔会喝茶,我就带了些过来。”
顾执低头看了眼那几只茶罐。
然后抬起目光。
“萧先生今来,不只是送茶吧。”
萧远山没有否认。
“对。”
他得很直接。
“我今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关于我女儿。”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还能听到炒菜声,油锅翻动,锅铲碰撞。
远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下,又渐渐远去。
萧远山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这种身份的人,大概很少喝这样廉价的玻璃杯装的白水。但他神情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放下杯子后,他才继续往下。
“清瓷的母亲去世得早。”
“她从在萧家长大,但一直姓苏,不姓萧。”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留下的。我答应过她母亲,不改。”
他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
像是在把很多年前压进心底的旧事一点一点翻出来。
“她五岁那年,被青云观余长老封了经脉。”
“这件事,我当时并不知情。”
“等我知道的时候,封印已经和经脉长在一起,没人解得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
顾执没有插话。
萧景霆也依旧沉默。
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轻响。
“这些年,我找过很多人。”
“名医,术士,世家,隐门,能请的我都请过。”
“花过的钱,欠过的人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所有人给我的答案都一样。”
他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疲惫。
“玄阴之体,只能压,不能治。”
“压到最后,就是她母亲的下场。”
“我已经亲眼看过一次。”
“我不可能再看第二次。”
萧景霆站在后面,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很细微。
但还是被顾执注意到了。
萧远山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
“所以我把她当筹码。”
“用婚约去换陆家的资源。”
“不是因为我不疼她,而是因为我觉得,活着比自由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老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落进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斑驳影子。
“后来你出现了。”
萧远山重新抬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在顾执身上。
“你做过很多事。”
“拍卖会,地块,地下交易场,包括后来的事情。”
“这些事,我不评价对错。”
“但几乎每一件,都和清瓷有关。”
“现在她的玄阴之体稳定了,发作停了,睡得着觉了。婚约也已经正式解除。”
“陆伯安前阵子主动找过我,商业合作比联姻更可靠。”
他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能听出那种迟来了很多年的释然。
“她现在会自己开车去新区看工地。”
“会熬夜开会。”
“会在咖啡店坐一下午。”
“甚至会跟你那个姓林的朋友研究怎么种紫苏。”
到这里,萧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是真实的。
“这些以前,她都做不到。”
“归根结底,是你给她的。”
他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着顾执。
很认真地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终于缓缓把话出口。
“我今年五十多岁了。”
“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决定,也做错过很多事。”
“但把女儿当筹码,是我最后悔的一件。”
“所以今我不是以萧家家主的身份来找你。”
“只是一个父亲。”
他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
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抬起眼。
“顾先生。”
“你愿不愿意娶清瓷。”
这句话出来之后。
整个客厅忽然像静止了一样。
楼下的炒菜声仿佛远了。
风声也远了。
连煤气灶上那锅还没热完的粥,都像忽然失去了存在福
顾执低着头。
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那个空玻璃杯拿起来,又放下。
动作很慢。
萧景霆也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直直盯着顾执。
那目光很复杂。
像在判断。
又像在等待。
等待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让他以后叫一声姐夫。
但萧远山没有催。
他只是慢慢摩挲着茶罐上那道鹤形封印。
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刚才那些,是我作为父亲的想法。”
“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了不算。”
“你是清瓷最信任的人。”
“她听你的。”
“甚至可能,只听你的。”
“可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压力做决定。”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该由你自己选。”
“如果你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给你们办。”
“如果你不愿意,你依然是萧家的朋友。”
“不会有任何人因此怨你。”
他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就不太会争。”
“尤其面对真正重要的东西。”
“所以今这个口,只能我替她开。”
“如果你也有这个想法,那最好。”
“如果没有,也早点让她明白。”
顾执一直没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重新安静下去。
楼下老周的收音机还在播气预报。
主持饶声音模模糊糊地飘上来。
“明日晴,气温二十六到三十二度……”
顾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旧茧还在。
那是长年握刀留下来的痕迹。
而手指关节靠近骨节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白色伤痕,那是灵能灼烧之后留下的痕迹。
很浅。
却一直没消。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抬起头。
“我在咖啡店打工。”
“月薪三千五。”
“银行没有存款。”
“我还欠朋友五百万。”
他得很平静。
像在陈述别饶事。
但萧远山却直接打断了他。
“钱不用考虑。”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萧家不缺钱。”
“顾先生,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年轻人。”
“有能力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我都见过。”
“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为了救我女儿,敢把命和全部身家一起押上去。”
“拍卖会那次,你能让血玫瑰替你垫钱。”
“后来那些事,你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萧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也不配跟你谈婚论嫁。”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久。
顾执低头看着桌上的半锅凉粥。
然后伸手,把筷子慢慢摆正。
接着,他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的已经彻底黑了。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巷口煎饼摊的铁板还泛着一点余温,被灯光照得发亮。
五楼林家的灯亮着。
暖黄色。
隔着窗户,隐约还能听见林妈妈在喊林晚端菜。
那声音带着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顾执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我做不了她的主。”
他。
“她不是筹码。”
“也不是我的筹码。”
“她嫁给谁,得她自己了算。”
萧远山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他在各种宴会上那种周到得体的笑完全不同。
更像一个经历半生风雨的人,在某个年轻人身上,终于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最缺少的东西。
“她已经了。”
“她,不嫁陆家。”
“哪怕嫁给一个打工的。”
他完之后,缓缓站起身。
把那个暗红色木盒往茶几中央轻轻推了推。
随后,又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压在茶叶罐下面。
“茶你留着喝。”
“纸上是清瓷的八字和生辰。”
“不管你怎么决定,都留给你。”
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景霆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顾执。
“我爸的话完了。”
“我补一句。”
他双手重新插回裤袋。
神色依旧有些别扭,但语气却很认真。
“你要是答应,以后萧家就是你半个家。”
“你要是不答应,也别觉得欠我们什么。”
“那丫头从就不是会记仇的人。”
“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顾执。
一字一句地。
“她这辈子真正信任过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叫顾执。”
完。
他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下灌了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翻起一角。
萧景霆抬手按了按领子。
随后跟着萧远山一起下楼。
脚步声慢慢远去。
房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顾执坐回茶几旁边。
伸手拿起了那张红纸。
纸很薄。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以及她的生辰年月。
字迹是萧远山亲手写的。
端正规整的馆阁体,每一笔收尾都微微回锋,和当初晚宴请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慢慢照进来。
落在红纸上。
把那个名字映得格外清晰。
顾执安静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萧清瓷把这张纸交给父亲的时候,大概也犹豫过很多次。
她那样的人。
看起来冷静,理智,什么都算得明白。
可真到了这种事上,未必比别人轻松。
她应该也在某个深夜里反复想过。
想过顾执会不会接。
会不会收下。
会不会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梧桐树的影子静静铺在路灯下面。
楼下老周关掉了收音机。
林晚大概正在厨房里,一边被她妈嫌弃手笨,一边学着怎么腌紫苏叶。
顾执低头,把红纸重新叠好。
然后放回信封。
和那张她亲手写的清单放在一起。
许久。
他才轻轻靠回椅背,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梧桐树影。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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