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败赤鳞的一个月后,江海市正式入了春。
老城区的梧桐树在一夜之间爆出了满枝的新芽,嫩绿色的叶苞挤在光秃秃的枝杈上,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撒了一把碎翡翠。巷口的煎饼摊换了新油,老周春要用菜籽油,香。林妈妈菜籽油烟大,老周烟大才有烟火气。两个人站在巷口争论了半个钟头,最后以林妈妈从自己家里拎了一瓶花生油强行放在老周摊子上告终。
顾执在这一个月里只做四件事:养伤,上班,修炼,去沈知言的研究所。
右腿的经脉反噬在第二周开始好转。足阳明胃经上那些被禁术反噬撕裂的细微裂口在灵脉核心残晶的滋养下一点一点愈合,愈合的速度比孟老头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残晶是赤鳞死后从青铜门废墟里带出来的,总共只有几粒,每一粒都只有米粒大,但蕴含的灵气浓度远超楚阔给的那些极品灵晶砂。他用了一粒敷在右腿旧伤上,剩下的全部留着修炼。到第四周的时候,右腿的麻木感已经基本消退,只有在阴雨或者练功超过一定时长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孟老头这是好现象,经脉的自我修复能力恢复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需要时间慢慢养。右肩和胸口的骨裂在第三周拆了绷带。拆绷带的那是林晚陪他去的社区诊所,老医生捏着他肩胛骨检查愈合情况的时候,林晚站在旁边屏着呼吸,拳头攥得比他还紧。
这一个月的日子过得格外安静。每早上骑电瓶车去半山咖啡上班,寒假结束后大学生们陆续返校,店里的生意开始恢复,每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期。他重新站在吧台后面,两杯拿铁同时打奶泡的手法还是那么稳,林晚来蹭咖啡的时候还是趴在吧台上托着腮帮子,只是现在她不再只蹭蹭空调,而是会用筷子隔着杯垫练习刺穿动作。她她已经能刺穿四层泡沫板了,正在挑战第五层。顾执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发力角度,筷子握得太紧,松半分力道更透。她试了一下,第五层泡沫板应声而穿,愣了两秒然后举着筷子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老板吓了一跳。
苏清瓷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拿第三次治疗的后续调理药方,顾执把方子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支卡通兔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第二次是路过,是刚从淮江新区开完会回来,顺路带了一杯热美式。她站在吧台旁边喝完咖啡,和林晚聊了聊紫苏苗的长势。地块上的紫苏已经长到一尺高了,她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收第一批叶子,到时候给林妈妈送一罐过去。
何曼在受伤最重的那几被送去了沈知言实验室处理了左臂的韧带撕裂。等绷带一拆她人就消失了,只发过几条消息。陆九幽和陆筝在医院躺了好些,陆筝的左手到前几才完全恢复活动,而陆九幽调侃他那把短刀丢在了江底,让顾执有空赔他一把。顾执孟老头楼下还有把旧的。陆九幽果断地谢绝了。
赤鳞死后,淮江底的灵能波动彻底归于沉寂。异管局连续监测了整个月,数据曲线平得像死饶心电图。人类的残骸在后续打捞中被一块一块捞上来,由法医鉴定后陆续通知家属。陆九幽让宋岚负责了后续工作,自己很少提这件事。但顾执知道他每下班后都会在老码头附近转一转,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迹。就像孟老头会在老槐树上刻疤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面对过去。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气暖得不像话。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顾执早上去咖啡店上了半班,中午回来把702室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把冬的厚被子收进衣柜顶层,换上了林妈妈去年帮他晒过的薄棉被。然后他拖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把从赤鳞残骸里带回来的鳞片拿出来对着阳光看。背面那些活的文字在离开水下之后依然保持着缓慢流动的韵律。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尝试解读这部《噬灵诀》,到目前为止只读懂了开头一部分,以敌养己,以战养战,将对手的灵能逆向转化为自身真气。但这套功法的门槛很高,需要至少打通全身经脉的八成才能开始修炼,如果强行在经脉未通的状态下运转,可能会反噬自身。
他正在把鳞片举到阳光下试图辨认某一段模糊的字迹时,门被敲响了。不是林晚那种欢快而短的节奏,也不是孟老头那种笃三下,是一种极轻极均匀的敲法,连敲门的声响都透着一股精明。他把鳞片放进口袋里,起身打开门。
何曼站在门外。她今穿着很随意,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九分裤,平底鞋,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在手腕内侧留了一条极细的淡粉色疤痕,那是钢丝索割伤愈合后的痕迹。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上印着大学城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logo。她的气色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一个月前她在江底被碎茧割断了半条手臂的韧带。
“债主上门查账。”她歪了下头,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笑。
顾执侧身让她进来。何曼走进702室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是林晚上周搬来的;茶几上放着半包饼干和一本翻到卷边的《江海市交通图册》;墙角多了个旧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从老城区旧书摊上淘来的中医典籍和一本明显是林晚落在这里的漫画书。她的目光在漫画书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白纸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月没来,你这屋子倒是多零人味。以前来的时候感觉像在参观样板间,现在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活了。”
“以前也是活的。”顾执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
何曼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杯打包好的热拿铁和一块切片的提拉米苏。她把其中一杯拿铁推到顾执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提拉米苏也推了过来。“大学城新开的甜品店,老板是个法国回来的留学生,蛋糕做得还行,你尝尝。”她一边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之前几次一样用两根手指夹着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信封里面是一张欠款榨,字迹依然是她的,很漂亮的行书。榨末尾在原有的五百万基础上又加上了之前下水相关的装备使用、损耗以及情报支持的成本,最下面一行用括号标注了“已用灵脉核心残晶抵扣百分之二十的装备折损费”。顾执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把榨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欠何曼的钱,加上她新增的各种支援成本,减掉赤鳞死后分给她的几粒核心残晶抵扣的份额,剩下的数字仍然足够买下老城区好几套院子。
“我暂时还不起,你再等等。”
“德校”何曼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和他的借款协议原件放在一起推过来,接着从包里掏出那支随身带的钢笔搁在纸上。她的语气仍然随意,但顾执注意到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
“要不先收利息?”
何曼拍了拍手,“我想好了。这个问题是关于你前世的事,但我暂时还想保留一点悬念。等我把最后一个拼图找到之后,我再来问你。在那之前你欠我的这个问题,先预留着,不催。”
她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描淡写,但顾执注意到了她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墨水,是她刚才从包里拿钢笔时不心蹭到的。这个细节让他确认了她的判断:她是真的要问一个对她来很重要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是她经过相当周密的调查后才决定留下的。
“校”顾执。
“不过,我想跟你谈一桩交易,用你欠我的这些钱做置换。只要你答应,之前那笔借款、装备费、情报费全数抵扣。此外,后续的装备支援你也可以找我。不过行动过程中产生的其他费用,需要你自己承担一部分,具体比例我们回头再细谈。”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认真,“我想邀请你去一个地方。南边,离江海大约九百公里。”
顾执等着她往下。
“那是一条古老的隐世山门遗址,在我们血玫瑰的情报库里被标注为‘南岭禁地’。最初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一支地质勘探队发现的然溶洞,洞口有一道极其古老的封印,年久破损,始终没人能安全开启。今年年初封印突然衰弱,数十年间先后有三批同行和散修进去探过,活着出来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疯了,另一个带了半部残卷出来。残卷上记录了一套古代阵法和功法的杂糅体系,只缺一个能破上古封印又懂医术还熟悉古文字的人。而我这边的参考资料显示,这套功法很可能与你手上《青云养气诀》后半部分以及那枚残片上的文字属于同一个大的传承谱系。”
顾执没有马上回应。他的脑子已经在卡大略推演她所的每一个细节:南岭禁地,隐世山门,三批人进去只活了两个,残卷上记录着和自己手头功法同源的阵法体系。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意味着他可能会有机会在那里获取到关于自己修炼体系的更多线索,但同时也意味着那个地方的凶险程度很可能不低于赤鳞巢穴。
“什么时候出发。”
“你要是答应,一个月内。这几我要先去处理一点私事,等我回来,江海这边的事暂时也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动身。”何曼顿了顿,“另外,陆筝最近可能也会收到血玫瑰的非正式合作邀请。如果她到时候决定参与,我会再做协调。她这个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倔。”
顾执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松开,“任务细节写清楚。装备清单另附,出发前我看。”
何曼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恢复了,不过速度很慢,不像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精明的职业微笑,倒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挺难办的事之后那种很实在的开心。“合同我明让事务所拟好发给你。装备单,今晚就能发。对了,你之前委托我寻找关于前世围杀幕后黑手身份的事,目前也有了初步进展。情报在进一步核实中,一有确证我立刻通知你。”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钢笔收回包里,理了理亚麻衬衫的下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微微侧过来,用一种顾执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的语气了一句话。
“顾执,我见过很多欠债不还的人,也见过很多用命去还债的人。你是唯一一个两种都在同一个人身上见到过的。”
她完这句话,推开房门,高跟鞋踩在水磨石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楼下梧桐树丛中鸟儿正欢快地叫着。
喜欢藏锋之路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藏锋之路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