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顾执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冬没散干净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起了一角。远处淮江新区的施工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塔吊顶赌红灯缓慢闪烁,像一排悬在边的眼睛。
顾执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他已经决定在三月五号晚上下淮江。
这个时间不是推演出来的,也不是谁替他占卜出来的,而是硬生生等出来的。
等水位降。
等江底灵压稳定。
等赤鳞活动范围彻底暴露。
气预报和水位监测的数据,他这几几乎每都会看一遍。淮江的水位已经降到了近五年来同期最低,连沿岸几个废弃码头的石阶都重新露出了半截。按照沈知言那边模拟出来的数据,青铜门入口附近的整体水压比他上一次下水时少了至少三成。
三成。
对于普通人来可能只是一个数字。
但对于真正下过那扇门的人来,那意味着活着回来的概率会高很多。
至少,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差点把命留在江底。
而真正让顾执决定动身的,是何曼前夜里送来的那份情报。
血玫瑰的人最近一直在盯淮江下游。
赤鳞的活动范围已经开始扩散。
最开始只在下游深水区出现,后来一路蔓延,最近一次灵能波动甚至已经逼近老码头附近。
位置就在旧码头三号仓库正下方不到两公里的位置。
那个地方,距离青铜门已经很近了。
这明江底的东西开始躁动了。
顾执知道,不能再等。
再拖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他没有把这个日期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晚。
包括苏清瓷。
包括孟老头。
有些事情,出来只是让别人跟着一起担心,没有意义。
屋子里很安静。
他把最后一批需要准备的东西摊开放在桌上,一件件检查。
三枚微型灵能脉冲传感器。
沈知言实验室的东西,得像纽扣,通体银灰色,边缘还刻着极细的编号。有效探测范围只有十米,但对于水下来已经足够。尤其是赤鳞变形时释放出的窄频脉冲,这东西能精准捕捉。
顾执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是灵晶砂。
孟老头前后给了两袋。
再加上他自己从d17灵脉分支里一点点收集出来的那些,总共不到二十粒。
这种东西,放在外面任何一个黑市里都能卖出价。
但真正下到青铜门下面的时候,这点数量可能连保命都不够。
他沉默着把灵晶砂装进金属海
盒子合上的瞬间,里面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接着,他把那柄南海剑池匕首抽了出来。
刀锋很冷。
比普通钢铁更冷。
护手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爪痕。
那是拍卖会之后留下的。
赤鳞的爪痕。
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消掉。
顾执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无华宗那一夜。
短刀碎裂的声音。
骨骼被震裂的剧痛。
还有那道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的血色影子。
他安静了几秒,把匕首重新插回刀鞘。
桌角还摆着七根银针。
只剩七根。
上一次刺进罗显尺泽穴之后,其中一根针尖已经微微弯了。他这几晚上一直坐在台灯底下,用指甲锉一点点磨,磨了整整两个晚上才重新修直。
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
真正用的时候,却能救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条围巾上。
林晚织的。
浅灰色。
针脚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明显是新手手艺。
顾执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拿。
水下用不上。
真带下去,弄脏了可惜。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防水背包,然后弯腰把包推进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些后,他没有立刻睡。
而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
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凌乱交错的影子。
楼下老周的收音机还开着。
晚间新闻里,播音员正在淮江新区第三期工程即将开工。
声音透过老居民楼薄薄的墙壁传上来,有点失真。
巷口那家煎饼摊已经收摊了。
铁板冷却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
咔。
咔。
短促而清脆。
像老城区睡觉前最后一声疲惫的叹息。
顾执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槐树巷还没现在这么破。
夏晚上总有人搬着竹椅坐在巷子里乘凉,孩光着脚满巷子疯跑,卖冰棍的自行车一边响铃一边慢悠悠经过。
后来人越来越少。
年轻人都搬去了新区。
老城区一点点老下去。
墙皮脱落。
路灯昏黄。
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灰尘味。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下去回不来,他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他起身,拿起外套,下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
顾执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里面很快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打开。
林晚站在那里。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米白色珊瑚绒家居服把整个人裹得软乎乎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看到顾执的一瞬间,她先笑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盯着顾执看了两秒。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么晚还过来?”
她侧开身子。
“吃饭没有?我妈今晚炖了番茄牛腩,还剩一碗,我给你热。”
完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跑。
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风风火火。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顾执站在门口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舍不得。
过了几秒,他才走进去,在客厅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套是去年新换的。
淡蓝色。
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兔子。
和林晚手机壳上那只一模一样。
厨房里很快传来热汤翻滚的声音。
还有瓷碗轻轻碰撞的脆响。
顾执坐在那里,闻到番茄和牛肉混在一起的香味。
忽然有点饿。
几分钟后,林晚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出来。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认真摆好筷子,这才在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歪头看他。
“快吃。”
顾执拿起筷子。
牛肉炖得很烂。
番茄的酸味完全融进了汤里。
暖意顺着胃一点点散开。
林晚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不?”
“嗯。”
“我妈今特意多放了番茄,酸一点开胃。”
她顿了顿。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觉得你瘦了。”
顾执没话。
只是低头继续吃。
屋子里很暖。
电视开着静音。
厨房那边还能听见林妈妈洗碗的水声。
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生活气息,让顾执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点发堵。
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吃掉。
然后放下筷子。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放在茶几上。
“这个给你。”
林晚低头。
看见那是屋的备用钥匙。
她没有立刻伸手。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点。
“如果我不在,苏清瓷要过去拿药材,你帮她开门。”
林晚沉默了。
几秒后,她抬头看向顾执。
脸上还挂着笑。
可那笑容已经有点僵。
像硬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别的情绪。
“你又要出去?”
“嗯。”
“去哪?”
“有点事。”
“去多久?”
顾执停了一下。
“可能一周。”
“一周?”
林晚盯着他。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暗。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一句话没,转身冲进房间。
里面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顾执坐在原地。
他听着那些动静,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
林晚又跑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的红色平安符。
还有一条新的围巾。
“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顾执手里。
“上次你受伤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下次提前给你准备一个。”
“我跟巷尾卖香的阿婆学了好久,她一直嫌我笨,我手太慢。”
“这个已经是第六个了,前面五个全编散了。”
顾执低头。
那个平安符确实编得不算好。
红绳有点歪。
接口处的线头也没剪干净。
里面塞着干艾草,还有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
纸上的符字写得歪歪扭扭。
甚至还写错了两笔。
错的地方用修正液涂过。
像打了两个补丁。
可顾执却看了很久。
林晚还在继续。
像生怕停下来气氛会变得难受。
“还有围巾。”
“这次我织得比上次好多了。”
“对了,我最近练筷子已经能刺穿四层泡沫板了。”
“你上次每练一百遍,我真练了。”
她努力笑着。
到最后的时候,却还是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飞快擦了一下。
没哭。
至少没哭出声。
顾执把平安符和围巾慢慢收进口袋。
然后把剩下的汤喝完。
他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林晚没拦。
只是等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提高声音。
“顾执。”
他停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执沉默两秒。
点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他走到楼下时,梧桐树旁边只有孟老头一个人。
今晚没有棋局。
棋盘空着。
黑白棋子乱七八糟散在棋盒外。
孟老头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杯,一口一口喝着早凉透的茶。
顾执刚走过去。
老头头也不抬。
“坐。”
顾执在旁边蹲下。
把那把已经碎掉的短刀放在棋盘边。
月光照下来。
刀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三道符文全碎了。
裂痕一路延伸到刀脊。
孟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没话。
半晌,才问。
“刀碎了。”
“嗯。”
“人呢?”
“还活着。”
“骨头呢?”
“没断光。”
孟老头终于笑了一声。
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慢悠悠掏出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塞烟丝点火。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烟雾缓缓升起。
“准备什么时候下去?”
“这几。”
孟老头抽着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开口。
“三十年前,我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时候,楚阔那条腿是替我断的。”
“他用一条腿换了我一条命。”
“我在槐树巷摆了三十七年摊。”
“这棵老槐树上,一共刻了一百八十四道疤。”
“今年还没刻新的。”
老头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认真盯着顾执。
“你别让我刻。”
夜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顾执没话。
孟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到棋盘上推过去。
“老楚今送来的。”
“他他腿没了,用不上。”
“给能下去的人。”
顾执接过布袋。
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里面传出的温热灵能。
真正的古代灵晶砂。
不是残渣。
而是从灵脉核心里挖出来的东西。
七粒。
每一粒都价值惊人。
“省着点用。”
“该用的时候别舍不得。”
顾执把布袋收进怀里。
重量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站起身。
“等我回来,把今年那道疤一起刻上。”
“还有,别忘了帮我买明的包子。”
“肉馅的。”
“巷口那家,别买错。”
孟老头低头抽烟。
没抬头。
直到顾执走出去十几步。
老头的声音才悠悠传过来。
“楚阔今中午坐着轮椅跑来找我下棋。”
“那破轮椅吵得要命。”
顾执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他知道楚阔为什么来。
有些老家伙嘴硬了一辈子。
可真正该帮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
他们这代人就是这样。
嘴上从不什么大道理。
可真到关键时候,命都能替你垫上。
第二中午。
苏清瓷已经等在铁栅栏外。
她站在银杏树下。
树还没发芽。
风吹过时,枯枝轻轻晃动。
她穿着驼色大衣,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铅笔夹在封皮边缘。
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执走过去时,看见她捏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要下去了。”
她。
不是疑问句。
顾执没否认。
他把铁门锁好。
钥匙收进口袋。
苏清瓷沉默片刻,把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
顾执展开。
上面是一排地址和电话号码。
几处私人房产。
还有几个私人医生联系方式。
字迹干净利落。
和她的人一样。
“如果回来以后需要换地方住,随便选一套。”
“医生也都可信。”
“受伤别自己硬撑。”
她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像在交代工作。
可顾执还是看见,她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
然后,她把纸翻了过来。
背后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没回来,这些房产会转给林晚。”
“协议已经拟好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
吹得纸张轻轻作响。
顾执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话。
最后只是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和灵晶砂放在一起。
苏清瓷低着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顾执。”
“嗯。”
“我自由了。”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是你给我的。”
“如果你不回来,这份自由我留着没意义。”
她声音有些发颤。
可每个字都得很清楚。
像早就在心里练过无数遍。
只是到了真正出口的时候,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冷静。
“这些房子,我全都亲自去打扫过。”
“钥匙也是我一个个试的。”
“你回来以后,随便挑。”
“我帮你搬家。”
“如果你不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声。
“我就一直空着。”
“谁也不让住。”
完,她往后退了一步。
把大衣领口拉紧。
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她偏过脸,不让顾执看见眼里的水光。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车旁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
随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起。
尾灯渐渐消失在黄昏深处。
顾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夕阳下的城市安静得过分。
梧桐树还没发芽。
枝杈伸向空。
像一笔笔还未来得及落下的刻痕。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淮江深处。
那道暗红色的荧光,正在越来越快地跳动。
像一颗埋在淤泥里的心脏。
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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