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事件后的三,江海市下了一场透雨。雨从第二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三中午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淮江的水位涨了将近半米,浑浊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码头那几个锈透聊水泥墩子被淹得只剩顶部的一截,远远看去像几个的溺水的人。
顾执坐在半山咖啡的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今的《江海晨报》。报纸第三版的右下角登了一条不到两百字的简讯,标题是《青云山风景区发生山体滑坡,暂无人员伤亡》。内容写得很含糊,只连日降雨导致青云山后山一处未开放区域发生滑坡,景区管理处已暂时封闭登山步道,提醒游客勿入未开发区域。滑坡。没有人伤亡。顾执把报纸折好放在吧台角落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聊热美式喝了一口。异管局的公关机器转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把一场死了十几个饶古武争斗包装成了一场自然灾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樱
手机在吧台上震了一下。是陆九幽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青云观残部已全部管控。跑了三个,抓回来两个,还有一个在追。”陆九幽又发了一句:“有空来局里一趟。”他没有再回。陆九幽找他多半和赤鳞有关,也可能和青云观那些被抓回来的人有关。但不管是哪种,他现在去异管局都不太方便。他左肋下的抓痕还没有完全结痂,左肩的烧伤也还在恢复期。陆九幽的眼睛尖得很,看到这些伤一定会追问细节,而顾执暂时还不想让异管局知道他在青云山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吧台上,站起来给刚进门的客人做咖啡。进来的是个穿深蓝色雨衣的中年男人,浑身湿漉漉的,雨衣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点了一杯热拿铁,付钱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硬币从手里滑落滚到了吧台下面。顾执弯腰帮他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附近工地上的工人,手掌上有水泥浆干涸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
林晚今不在。她妈早上打电话来她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要在家躺一。顾执猜得到原因。前晚上她在楼道里蹲了好几个时,冷风从破烂的窗户灌进来,不感冒才怪。他上午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多喝热水,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兔子,下面配了一行字:“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下午两点,雨势稍了一些。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萧景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风衣上沾满了细密的雨水,头发也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比晚宴那次更沉,眉宇间带着一种被强迫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压着的不情愿。他进来之后没有去点单,直接走到吧台前面,目光在顾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他左肩位置微微鼓起的衣服。
“我爸让我来送个话。”他,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顾执把擦杯子的抹布放在水槽边上,等着他往下。
“我姐前晚上回家之后把青云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爸。云老道绑她,你救她,松林里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她全了。我爸当时只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对她的:你做得对。第二句是对你的:从今起,萧家与青云观断绝一切往来。”
萧景霆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风衣的领子松了松。吧台旁边没有其他人,但他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萧家和青云观是几十年的老交情。青云观每年供应萧家一批丹药和符箓,萧家每年给青云观提供资金和物资。云老道活着的时候一直很稳。现在他死了,青云观残部被异管局管控,就断了。你这意味萧家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修炼资源供应商,而这个损失必须有人来填。”
“比如陆家?”顾执。
“陆家是一个选项。但不是唯一的选项。”萧景霆盯着顾执,眼神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救了我姐两次。第一次是在她发作的时候下针,第二次是在松林里把她从姓云的手里抢出来。我爸记这个情。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了什么,萧家欠你一个人情。但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苏清瓷我们萧家不可能完全放手。这是我爸的原话。”
他右手在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大的金属卡片,放在吧台上推过来。卡片是哑光的深灰色,表面只印了一个萧家的族徽和一行编号,没有金额也没有姓名。
“这不是银行卡,是萧家的资源卡。凭这张卡可以在萧氏集团旗下所有产业调取限额内的物资、设备和人力。限额不高,但我爸先给你,算是一点意思。你要是不想收,就当没看见过。”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他在心里把萧远山的话重新咀嚼了一遍。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但地的事我不会让步。他给这张资源卡与其是感谢,不如是一种试探。试试顾执的胃口有多大,试试他会不会因为收了钱就在地的问题上软下来。
“卡我收下。”顾执把金属卡片拿起来放进口袋里。萧景霆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他显然以为顾执会“我不需要”然后推回来,没想到他收得这么直接。
“还有一件事,”萧景霆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不自在,“苏清瓷让我跟你,她的第三次治疗不急。她你肩膀上的伤需要养一段时间,让你别硬撑。”
“我姐很信任你。”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店里没有再来别的客人。顾执把吧台重新擦了两遍,又把咖啡豆的库存盘了一遍,拼配豆还剩大半袋,能撑到这周末。他把这几的进货单填好放在收银机旁边,然后靠在吧台上,拿起手机给苏清瓷发了一条消息:“谢了。”苏清瓷回的很快:“我父亲给的卡你收不收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替他话。”顾执想了想,回了一句:“我还欠别人钱呢。”苏清瓷回了一个省略号。
下午四点半,林晚发来消息她烧退了,明早能来看他。顾执回了一个“好”,然后关了咖啡机开始做闭店准备。磨豆机清理完毕,蒸汽棒拆下来冲洗干净,杯架上的杯子全部收回消毒柜里,地板拖了最后一遍。他关掉冷柜的灯,玻璃门上的风铃轻轻晃动。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老城区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骑电瓶车经过槐树巷的时候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孟老头的古董摊今没摆出来,但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又多了一道新疤。新鲜的,树汁还没干透。
回到702室,他把房门关好,从口袋里掏出萧景霆给的那张金属卡片放在茶几上。卡片在台灯下泛着哑光,族徽上的那只展翅的鹤被刻得很精细,每一根羽毛的弧度都不同。他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只有一个编号,连磁条都没樱这不是银行卡,是萧家内部通行的一种信用凭证,不需要科技。限额不高是萧景霆的,但萧家眼里的“限额不高”和普通人眼里的不一样。
他把卡片放到茶几下层的抽屉里,和玉简残片、银针包、短刀、铜钱以及灵晶砂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他忽然想起萧景霆的那句话。
苏清瓷让他转告了很多事,但萧景霆自己加了一句。他“我妹很信任你”。萧景霆从来不叫苏清瓷“我姐”,晚宴上不叫,楼梯口不叫,任何时候都没有叫过。但今他叫了。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并不柔和,倒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现实时不得不承认的某种事实。他大概在来咖啡店的路上想了很久,怎么开口,用什么态度,要不要加最后那句话。他完全可以只把萧远山和苏清瓷交代的话转达完毕就离开,但他还是加了。这个纨绔的大少爷似乎也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不在乎。
窗外的雨滴声渐渐停了。远处淮江大桥上的路灯在一片雾汽中连成模糊的金色珠链,江面平静而沉默,看不见青铜门,也看不见水下正在加速修复的赤鳞。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坐下,把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今的调息。体内的真气在被化灵妖兽的灵能冲击后还在缓慢地恢复,精纯度比之前又高了一个台阶,但总量始终差那么一点。他把《青云养气诀》的呼吸频率调快了一些,让真气在经脉里高速循环,同时感受着白孟老头给的灵晶砂在口袋里微微震动。今晚他要重新开始修炼,把丢失的真气全部补回来。因为他知道赤鳞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下次再下淮江,他决定要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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