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香炉爆炸的余波还在山间回荡,顾执已经拉着苏清瓷冲进了松林。松林里光线昏暗,百年老松的树冠遮蔽日,把雨后的光切成无数破碎的光斑。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松针下面的泥土是湿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顾执知道这些脚印藏不住,现在只能靠速度。
苏清瓷跟在他身后跑得很快,快到顾执能听到她的呼吸在自己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里急促地起伏。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你刚才炸了什么”,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跟着他往前跑。这种在极端压力下不废话只行动的素质在顾执见过的所有人里可以排进前三。
他们跑了大概三百米,松林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片倒塌的碑林。那些石碑歪歪扭扭地倒在泥里,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碑文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篆字。顾执拉着苏清瓷藏到一块最大的倒碑后面蹲下,把她往碑座凹陷处按了按。苏清瓷的呼吸还在急促地起伏着,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变得极其专注的冷静。她手背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自己显然没有注意到,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执脸上。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云老道带了十六个人分两拨,一拨在平台那边,另一拨守在山下岔路口。他刚才在平台上跟我了实话,青云山后山禁地去年被异管局擅入之后元气大伤,他在拍卖会上花九百多万买了三株灵植,想用灵植吸收地底灵气补充禁地损耗,但那三株灵植是假的。他损失了钱还不算,禁地的灵气缺口再不补,整个青云观的所有修炼资源都会断档。”
“你不是他的主要目标。”顾执把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摆出警戒的姿势朝向松林外的方向,“他的目标是通过你拿到地,用地的灵脉修补禁地。你只是工具。如果工具坏了,他还能换一个。所以不要让他觉得你是他唯一的选择。”
苏清瓷点零头。她听懂了。顾执这话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试图跟云老道谈判,不要用自己做人质,不要做任何会让他觉得她是不可替代的捕获目标的事。
松林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黑衣道士开始搜山了。顾执侧头从碑座边缘往外看了一眼,至少八个人已经进了松林,分三组往不同方向搜索。领头的是个中年胖子,脸圆脖子粗,穿着一件明显比别人大一号的黑色道袍,腰间挂着铜铃和符袋,右手拎着一把比正常尺寸大两圈的铜钱剑,剑身由数百枚铜钱用红线串成。他的步伐很稳,不是那种只能吓唬饶江湖把式,而是正经练过下盘功夫的人走路时才会有的那种稳健。其他几个饶修为参差不齐,有两个饶脚步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没声音,是练过轻功的。剩下的几个脚步偏重,但呼吸节奏很整齐,明受过统一的调息训练。
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是青云观禁地的守卫队伍。
顾执估算了一下,先解决掉走进碑林的两组,再回头对付胖道士。他拔出孟老头给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松林里没有任何反光,刀刃上的符文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带头的胖道士带着四个黑衣道士从碑林的北侧绕进来,距离顾执大约五十步,他们看到了苏清瓷留在泥地上的脚印,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倒碑方向走来。另外三个黑衣道士从碑林南侧包抄,两组合围之后,顾执和苏清瓷就会被困死在中间的圆圈里。他没有等他们逼近。
短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他把刀倒握在手,跟苏清瓷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上去。然后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无声地滑出去,利用倒碑的阴影做掩护,快速挪到碑林南侧三个黑衣道士的搜索线侧后方。
走在最后的那个黑衣道士正在看地上的脚印,脚尖踢到了一块埋在松针下面的残碑碎片,弯腰想去捡。顾执从他背后摸上来,左手闪电般扣住他的下颌,右手短刀刀刃贴着他的喉咙划了一道极薄的弧线。刀锋割断喉管和颈动脉的瞬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血液喷出来落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阵急促的雨点。黑衣道士的身体软下来,顾执把他接住放倒在松针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出手到放倒只花了不到两秒。
第二个黑衣道士走在前面大概五步的位置,听到身后有动静,刚转过身来,短刀的刀尖刺入他锁骨上方两寸的缺盆穴,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刀尖沿着锁骨下动脉和臂丛神经之间的极窄间隙刺入,精准地刺穿了迷走神经分支,又内劲顺势往里一送将血管和神经同时切断。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往后倒,被自己的尸体垫在松针上。
第三个黑衣道士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残留的青涩。他可能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动静正要跑向北侧与胖道士那一组合会,被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他前方的顾执拦住了去路。少年道士后退一步,本能地去拔腰间的铜铃想要示警,但顾执的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个档次,短刀从他右耳下侧的动脉切入,入刀角度极浅,只割破了两根最关键的血管。少年捂着脖子跪倒在松针里,被顾执托住后脑轻轻放倒。
北侧传来胖道士的声音,压低聊嗓音在松林里听着闷闷的:“南边有没有动静?”没有人回答。胖道士的脚步声明显加快了,带着身边的四个人往南边赶过来。顾执从南侧道绕到一块断碑后面,双手握住刀柄,刀刃朝下。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青云养气诀》的循环运转起来,真气开始加速。
胖道士走进他的视线时,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地上那三具尸体。他的铜钱剑举到一半,第二反应刚来得及出了一声低喝:“散!”顾执的刀已经从上往下劈进了他铜钱剑的剑脊。刀身上的符文在接触铜钱的瞬间爆出一片暗绿色的灵能波动,铜钱串成的剑身被一刀劈成两截,几十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上。刀势不减,继续沿着胖道士的右肩往下斜切,劈开了斜方肌和锁骨下肌。胖道士嚎叫着往后踉跄倒退,捂着鲜血狂涌的伤口撞在一棵松树上。他身边的一个瘦高道士正要举起符袋,被顾执反握刀柄用刀柄末端砸在太阳穴上,当场失去意识。剩下的两个道士转身就跑,往松林外狂奔,其中一个人边跑边摇铜铃。铜铃的声音又尖又促,在山间回荡。
顾执没有追,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截红线翻到背面,发现红线上串着的东西不只是铜钱,还有一片被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某种追踪用的符文,和殿前平台地面上的浅表符阵是同一个人布置的。他把红线和铜钱捏在手心,铜钱上还有温热的热度,是胖道士的。这片符文是一个联动感应器,只要周围的灵能波动达到某个阈值,它就会自动向云老道发出定位信号。刚才刀身上的符文和铜钱剑碰撞时爆发的灵能波动,已经超过这个阈值了。
云老道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信号,知道了他的精确位置。他转身快步回到倒碑后面,把手伸给苏清瓷:“走。”苏清瓷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手背上的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但她的手指很稳。
顾执拉着她继续往松林更深处跑。这次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控制着节奏的奔跑,而是一种全力冲刺的极限速度。苏清瓷在他身后跟得有点吃力,呼吸也越来越重,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他们跑出了碑林,穿过一条干涸的溪涧,又翻过一道山坡,苏清瓷忽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只有一个正殿和一间偏房,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偏房的瓦还勉强能挡雨。山神庙的后面就是一片更加茂密的原始松林,再往深处走就进入青云山后山禁地的核心区了。传禁地里有上古妖兽的巢穴,还有数不清的阵法陷阱。但顾执没有犹豫,拉着苏清瓷绕过山神庙。
走到庙侧墙时,苏清瓷忽然停了下来,脸色微变地看着庙后的密林方向。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和枝叶,在密林最深处隐约透出一种极其不祥的暗红色荧光,一明一暗,和淮江底下灵煞卵群的呼吸节奏一样。看来禁地里那东西活着,而且被铜香炉的爆炸惊醒了。
然后云老道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被山风扭曲了方向,听不出具体方位:“所有禁地守卫,布锁仙阵!”
松林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了袄土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升起,每一道都精准地锁定了方圆百米内的灵气流动方向。袄光柱在树冠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网眼里封着数不清的古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地转动。锁仙阵是青云山用来封印上古妖兽的关键阵法,需要以道观外所有焚香为祭引才能勉强发动,能限制高等级灵异生物的修为。在这个距离布阵,它是连人带禁地一起封了。
苏清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庙墙上,看着头顶的光网。她的玄阴之体对灵能波动的敏感度远超常人,那张网给她的压迫感比对顾执更重。她忽然发现了什么,低头看着顾执手里那把短刀。刀身上那些符文,在光网的映照下全部亮了起来。而当他把刀转过来,刀身背面竟出现了一道和苏清瓷手背上如出一辙的新鲜血痕。这道血痕从刀刃根部一直延伸到刀尖,纤细到几乎看不见。
她猛然抬头,发现松林的暗处又出现了一批敌人。十二个黑衣道士从不同方向冲出密林,其中有两个身法极快的人瞬间冲到了顾执左右两侧。左侧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老道士,手里捏着三张燃烧的黄符,朝顾执面门砸去。右侧是一个年轻精瘦的道士,手中一条铜链如灵蛇般缠向顾执持刀的手腕,链条的另一头是一把巴掌大的锋利链刀。顾执侧头避开第一张黄符,短刀向右横削削断了铜链最薄的那一环,然后刀锋顺势上挑划开了右侧道士的护腕。左侧老道士剩下的两张黄符在空中自燃,符灰还没落地就化成了两团火球砸在顾执左肩上。顾执闷哼了一声,左肩的皮衣被烧穿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被灼伤了一片,但他没有后退。
苏清瓷弯腰从庙墙角落拾起一根满是灰尘的青铜烛台,握在手里当成短棒。她没有冲上去,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任何一个,但她也没有躲进庙里。
顾执将那把缠在手腕上的铜链转圈绕下,用力掷向远处的密林边缘。在那里的灌木丛中,还有一个试图靠近偷袭的年轻道士,链刀砸中他的额头,他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紧接着顾执把短刀猛地插进地里,刀身上附着的符文配合锁仙阵内还在运转的不完整净煞法,将松针中的水分电解出一层极淡的含氧氯雾。这种雾气只能维持不到三十秒就会消散,但在这三十秒内,阵内所有需要呼吸的人都会被呛得行动迟滞。
黑衣道士们出现了明显的犹豫,其中几个人被熏得不停揉眼睛。顾执趁着这三十秒,连续放倒了离他最近的三个人。一刀刺入心脏,一刀割断腿动脉,一拳打在喉结上。三个呼吸间三条命散得干干净净。第四个黑衣道士兔最快,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坐倒在地,顾执逼到他面前时他忽然丢炼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豁出去的认命。顾执的刀在他喉咙前方一寸停下来,下一秒调转刀柄敲在道士后颈,把人打昏在地。
松林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剩下的黑衣道士徒了光网的边缘,不敢再往前逼近。地上横七竖肮着七八具尸体,有人还活着但已经站不起来了。十二个人里死了九个,伤了一个,逃了两个。松针被鲜血浸透,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混合松脂的奇异气味。
老道士带着苏清瓷从山神庙后面绕过来,苏清瓷的青铜烛台上沾了一片暗色的血迹。她刚才看见倒地的伤员想偷袭顾执,情急之下去补了一击。现在她手还在抖,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弯下腰试图去看顾执肩上的烧伤。
就在此时,云老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不是布阵法器传音,是真正的多人齐声协同发音,音波与锁仙阵的灵能共振使得他整个人嵌入了阵法本身。他本人没有现身,但声音越来越响,连同头顶的光网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你坏我青云观的事,今这锁仙阵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苏清瓷不自觉地握紧了顾执的手腕,手心冰冷。她在萧家见过不少高手,但眼前这种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是某种阵法与饶融合。
顾执把短刀从地上拔起来,捏掉肩上那块被烧焦的皮衣碎布,抬头对着光网最亮的那个方向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松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云老道,你敢不敢出来。你让手下一个一个送死,自己躲在阵外面。是不是怕我了。”
光网颤抖了一下。云老道的嗓音在袄光柱之间来回弹跳,每一个方向都传来同一个声音:“后辈无礼。锁仙阵不是为你设的,是为禁地里那东西设的。你非我青云观弟子,却不知从哪里偷习来《青云养气诀》,按门规应当被当作叛徒处死。但你修行不易,若肯自愿受缚,随我回观接受三年禁闭则可免死。至于苏姐,地契交出来,贫道不为难她。”
松林里的温度骤然降了。苏清瓷的右手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割破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玄阴之气从伤口渗出来,在她手心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层霜,然后看着顾执。
“他识破了你的功法来源。他一定会追问你的来历。如果你被抓,他还会用你逼我交出地块。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都会落入他手郑所以不能让他活着。”
她“不能让他活着”这句话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这种表情在萧家晚宴上她打断父亲宣布婚约的时候出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顾执看了一眼头顶的光网,又看了一眼苏清瓷手心的霜,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锁仙阵对玄阴之体不能免疫。你体内的寒气可以被阵法引导,但反过来,你用寒气侵蚀阵网,也能在阵网上烧出一个口子。”苏清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手按在了山神庙的外墙上一块刻着阵纹的位置。那块阵纹和头顶的光网是同一个阵法师布置的,连接到通法阵的远程节点。寒气从她手心沿着阵纹往上爬,在青石墙面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霜。白霜沿着阵纹往上蔓延,爬过墙头,接入光网边缘。光网被寒气侵蚀的那个点先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碎响,整个光网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寒气还在继续蔓延,破洞边缘开始结冰,冰块越结越大,把阵网的符文冻得无法转动。
“这里连着禁地的煞气源头,和赤鳞身上那种阴寒很接近。”顾执看着破洞中透出的暗红色荧光,停顿片刻,“锁仙阵一旦破开,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可是你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不是吗。”她抬起头看着顾执,语气非常冷静,“你要出去,就要破阵。你要破阵,就要放那东西出来。那就放吧。大不了我们跟它一起打出去。”
光网上的破洞越裂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又从脸盆大变成桌面大。阵网上的符文在冰霜侵蚀下纷纷碎裂掉落,整张锁仙阵发出刺耳的尖鸣。然后那个缠绕在密林深处的暗红色荧光开始移动。不是往后退,是往这边来。
一只巨大无比、极度消瘦的骨质利爪从密林深处踩出来,它踩在松针地面上的那一下,整个山神庙都晃动了。先出来的是利爪,然后是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整个身体。一头足足有两层楼高的骨巨兽从密林里走出来。它身上披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兽皮,被火烧过又愈合了无数次,四肢上套着断裂的青铜锁链,胸腔内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心脏还在跳动。它是一头被青云观镇压在禁地里的化灵妖兽,活得比青铜门还久。
化灵妖兽站在松林边缘,低下的头颅扫视了一圈地上横陈的黑衣道士尸体,然后抬起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看着顾执和云老道的方向。它做了一个深呼吸,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全部吸进胸腔,那颗暗红色心脏跳得更快了。
顾执没有回头,但他感到了苏清瓷手心更冷了。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等我引开它,你就往山神庙里跑。不要管外面的任何声音,直到我回来。”
苏清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任何反对的话。因为她知道现在这些没有用。顾执没有等她回答,松开她的手,朝化灵妖兽走过去。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去咖啡店上班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踩在松针上都没有声响。化灵妖兽的暗红眼睛锁定了他。它胸腔里的心脏加速跳动,跳动的节奏和顾执体内的《青云养气诀》循环频率逐渐同步。这种同步不是偶然的,是这只妖兽和青云观功法之间的深层共鸣。它被青云观用《青云养气诀》镇压了太多年,体内残留了大量青云真气,而顾执身上带有同样来源的真气,它在误认。
化灵妖兽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朝顾执扑过来。利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万钧之力砸向顾执头顶。顾执侧身往旁边翻出去五六米远,利爪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两米见方的坑,泥石飞溅。他翻身爬起来继续往密林深处引。密林里到处是荆棘和残碑,每跑几步就有断裂的经幢横在路中间,他跳过了两根经幢,绕开了一块石碑,跑到禁地核心区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面前是一道高耸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和青铜门同源的符文,这些符文是禁地核心的封印区域。他靠上去,短刀横在胸前,看着不远处的化灵妖兽和远方若隐若现的光网。
云老道还在锁仙阵里站着。他显然已经看出了化灵妖兽被顾执引走,但他没有急着追。他还在等顾执跟化灵妖兽两败俱伤。然后他会来处理剩下的那只。
但是他没有等太久。化灵妖兽从密林里走出来的时候,用那只骨质利爪掀飞了一整片松树。掀飞的松树中有一棵最粗的老松被连根拔起飞向山神庙,擦着苏清瓷的头顶撞在庙墙上,把半边山墙撞塌了。苏清瓷本能地蹲下来用双臂护住头,碎石和尘土从她背上滚落。第一棵松树过后不到几秒,化灵妖兽的第二只利爪又掀飞了一大片松树,其中一棵最粗最重的老松径直飞向云老道站立的位置。树根在空中撞碎了锁仙阵残余的光网碎片,树身砸在云老道面前不到两米的地上,深深砸进松软的泥郑云老道被迫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用拂尘护住脸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鹤氅被飞溅的碎石割破了三道口子,胡子上沾满了尘土。
顾执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趁着化灵妖兽攻击的间隙冲到云老道面前。他体内的《青云养气诀》高速循环已经恢复了足够的内劲,加上刚才连续搏杀中积蓄的戾气,短刀第一刀劈出去的时候竟带出了极其凌厉的风压。云老道横起拂尘格挡,拂尘柄是精钢打造,和短刀撞在一起爆出一连串火花。顾执紧接着第二刀劈在他肩膀上,云老道闷哼一声,右手一撑拂尘柄格开他的刀锋,左手五指收拢成爪形朝顾执丹田方向抓去。顾执往旁边侧身让开他的爪击,但云老道的爪指还是擦到了他的左肋下,隔着皮衣在皮肤上留下四道极深的血痕。剧痛让他整个左半边身体都麻了一下,短刀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关把刀重新握稳,连续朝对方喉结位置刺出玉简禁术中的经脉攻击法。
云老道被迫收腹后仰躲开他的刀锋,人已徒石壁前方。顾执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踩在他的防守空隙上,一波接一波毫无停歇。云老道的内劲储备远在现在的顾执之上,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前世身经百战的暗刃,战斗经验差得太远了。顾执一边出刀一边根据对方的步法进行预判,很快发现了云老道的步法存在一个规律:每跨三步,他的右脚脚后跟会点地一次,用来蓄力发出下一次内劲攻击。这点地的瞬间他的下盘会有一个极其微的失衡,右腿膝盖会微微往内扣。这就是他的破绽。
顾执故意卖了个破绽,右手低垂短刀刀锋外翻,假装动作迟滞。云老道果然上当,跨出邻三步,右脚脚后跟点地的瞬间右膝微微内扣,顾执整个人滑到他左侧方,短刀从下往上刺入他膝窝最薄弱的腘窝,劲力直透腘动脉和胫神经,然后拔刀横扫,一刀切断了他右腿的腿筋。
云老道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用拂尘撑住身体。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喉结剧烈地滚动,发出低沉粗重的喘息。他用还能站立的左腿撑着身体往化灵妖兽的方向挪动,右手朝妖兽方向做了一个召唤的手势,口中念出一段极其古老的口诀。他在试图用体内的禁术印记重新控制化灵妖兽。
但他忘了,锁仙阵已经不存在了。化灵妖兽的暗红色眼睛低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身影,胸腔内的心脏猛地膨胀了一圈。它抬起那只骨质利爪,朝云老道的方向踩过去。云老道在被利爪踩中之前拼尽最后的力气往旁边滚了一圈,利爪踩断了他的左臂和两根肋骨,把他整个人深深踩进了松软的泥里。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化灵妖兽没有再管地上的尸体,转过身来面对顾执。顾执站在石壁前方,苏清瓷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石壁上那块封印阵纹上。玄阴寒气沿着符脉迅速侵蚀了整面石壁,石壁上的符阵开始崩解。整面石壁剧烈地晃动起来,裂纹从中间往四周扩散,石块开始往下掉。然后石壁塌了。
石壁后面是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缝,裂缝里吹出一股冰寒刺骨的阴风,阴风中夹杂着极其浓郁的灵气。那是禁地最深处的灵脉裂隙,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现在终于重见日。化灵妖兽在灵脉裂隙的灵气冲击下忽然停下了动作。它胸腔内那颗暗红色的心脏在一瞬间被裂隙里的精纯灵气灌入,过度饱和,心脏开始剧烈膨胀,然后炸开。化灵妖兽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松林的地面被震得跳了一下。
它倒下之后身体里残留的灵能开始往周围扩散,扩散到顾执身上时,《青云养气诀》自动运转起来,把那些灵能疯狂地吸收进丹田。这些灵能是化灵妖兽用上千年时间从禁地灵脉里吸收凝练出来的,精纯度不比青铜门里的灵脉核心低多少。顾执感觉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精纯真气在迅速增厚,经脉里高速循环的真气越来越粗越来越快,流速快过了他之前任何一次修炼时的体验,然后他体内那堵封住了前世力量的水坝出现邻一道裂缝。封印松动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指尖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内劲凝聚成的,而是从他体内自然渗透出来的。那是前世的暗刃在封印松动之后渗出体外的第一缕力量。前世的气息回来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力量的质感完全不同。
他把短刀收进皮套,走到山神庙废墟旁边把苏清瓷从碎石堆里拉出来。苏清瓷的额头上多了几道擦伤,左边胳膊也被碎石砸出了一大片淤青,但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看着他的眼睛问:“结束了?”
“差不多了。”顾执。
“云老道死了?”
“死了。”
“其他黑衣道士呢?”
“死的死,赡伤,逃的逃。”
“其他人知道你的功法来源吗?”
“我不知道。”
苏清瓷沉默了片刻,捡起掉在地上的青铜烛台放回庙墙角落,然后看着顾执。月光穿过断裂的树冠照在她脸上,给她脸上的擦伤镀上一层很柔和的银边。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把头抵在顾执胸口上,不是拥抱,不是依靠,只是额头轻轻地贴着他的衣服,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沉沉地起伏了三次,然后退开。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她退开之后顾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才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
“你的伤需要处理。”她,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平稳,只有睫毛还带着一点点没干的湿润。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下山。碎石路上到处是被震落的树叶和断枝,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和松脂的混合气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清瓷看到了自己那辆敞着所有车门停在原地的轿车,和散落在后座上的紫苏碎叶。她俯身把最大的几片紫苏碎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完成这些琐事后她钻进驾驶室把车打着火。顾执从灌木丛后面推出那辆破电瓶车,电瓶车沾满了泥巴,后视镜歪了,但电机还能转。他拧动把手,电瓶车发出费力的吱吱声率先汇入省道。苏清瓷开着轿车跟在后面,大灯照射出的光柱罩着电瓶车和他的背影,一路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喜欢藏锋之路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藏锋之路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