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淮江边的风带着一股混合了水草和工业废料的气味。
顾执站在江堤下面一片废弃的砂石场上,周围堆着几座被防尘网盖了一半的沙堆,远处是一座已经停产的混凝土搅拌站。这片地在淮江新区规划范围内,拆迁通知贴了半年,钉子户还没谈拢,工地迟迟没有进场。白偶尔有卡车来拉沙子,到了后半夜,连野狗都懒得从这里经过。
他选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第一,离老城区够远,骑电瓶车要四十分钟,不会有熟人撞见。第二,地形开阔,只有一个入口,任何人或车靠近都能在两百米外被发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里离淮江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地下的灵脉分支虽然微弱,但和古井那边同属一个水系,灵气浓度比老区高了至少一个档次。
顾执把电瓶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走到砂石场中央。他脱掉外套搭在沙堆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夜风吹在皮肤上有点凉,但他体内的真气已经从丹田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了。
玉简上的《青云养气诀》第三层,运气路线图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从尾闾直上夹脊,过玉枕,入百会,然后从前额下行,汇入膻郑整条路线不经过丹田储存环节,真气直接在经脉里做高速循环,循环越快,消耗越大,但吸收外界灵气的速度也越快。
这套功法最难的地方不是路线本身,是呼吸节奏的配合。常规养气术的呼吸都是慢吸慢吐,让气息和真气同步运校但《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呼吸方法是快吸快吐,呼吸频率接近正常饶两倍。快吸的时候真气上行,快吐的时候真气下行,两个方向的换气必须在同一瞬间完成,稍微慢一丝,真气就会在经脉交叉的地方堵住,堵住之后整条循环线就会断掉。
顾执在砂石场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闭上眼睛,第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真气从尾闾出发,沿着脊柱一路上校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像是有一条被压抑了很久的河流突然找到了新的河道,带着一股不容分的冲劲往上涌。过夹脊关的时候,他感觉到后心一阵发烫,紧接着真气冲上了玉枕穴。
玉枕穴是真气上行最难过的关卡之一,普通修炼者往往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打通。但顾执前世的经脉记忆和今生的身体在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下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振,真气到达玉枕的瞬间甚至没有减速,直接穿过去了,像一根烧红的针穿过了一块半融的蜡。入百会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头顶被一股温热的气流灌满,然后那股气流从前额下行,沿着面部经络汇入膻郑
第一个循环完成。
顾执没有停,紧接着第二个循环已经开始。快吸快吐的呼吸节奏越来越熟练,每一次吸吐都精准地踩在真气换向的节拍上。真气在经脉里跑得越来越快,从第一个循环的二十几秒一个来回,到第十个循环的时候已经缩短到了不到十秒。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运动后的那种热,是经脉在高速摩擦中产生的热量,从里往外透,皮肤表面反而摸起来是凉的。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整个人站得很稳,呼吸虽然快,节奏却丝毫不乱。
第十五个循环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的灵气开始往他身上汇聚。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站在一片极细极细的雨幕里,每一滴雨落在身上都迅速被皮肤吸进去,汇入经脉里奔跑的真气流。和玉简上的一模一样,高速循环的真气会在体内形成一个低压旋涡,把外界游离灵气源源不断地吸进来。
但问题也来了。灵气浓度不够。
砂石场下面的灵脉分支毕竟只是一个分支的分支,灵气浓度比古井那边低了太多。真气循环消耗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吸收外界灵气的速度,相当于一边高速奔跑一边从路边的水坑里捞水喝,根本补不上消耗。顾执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存量正在快速下降,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跑十个循环,丹田就会见底。
他没有停。他要的就是把丹田里的真气耗光。
重生之后这具身体的真气总量虽然不高,但质地太浑了。浑浊的原因很简单,八年来的灵气复苏环境下,他吸收的灵气来源太杂,有地游离灵气,有食物中残留的灵能,有偶尔从遗迹里散逸出来的上古余韵。这些乱七八糟的灵气混在丹田里,像一锅没有过履原汤,什么料都有,什么都不够纯。而《青云养气诀》第三层的核心功能,就是在高速循环中不断提纯真气,把杂质一点一点过滤出去。过滤就意味着损耗,损耗就意味着需要来源补充。
第二十个循环。丹田的底开始露了。
真气的流速开始减慢,经脉里奔跑的那股热流越来越细。顾执的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用意志力强撑着把最后几圈循环跑完,把丹田里最后一缕真气也抽出来推进了经脉里。当最后一丝真气被高速循环耗尽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
丹田空了。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剩。
他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把整件短袖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双腿在发抖,手脚发软,视线也有点模糊。这种状态比跑了一个全程马拉松还累,因为消耗的不只是体能,还有体内的本源之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些从外界被吸进来的游离灵气,在真气枯竭的丹田里慢慢地沉淀下来。没有真气的搅动和混合,这些新吸入的灵气以最纯净的状态附着在丹田壁上,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霜。他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这层“霜”的质地,眼睛猛地睁开。
精纯度。
这些新吸入的灵气的精纯度,远超之前丹田里储存的任何一缕真气。如果把之前丹田里的真气比作浑浊的河水,那这层新附着的灵气就是蒸馏水。虽然量少得可怜,但质地完全不同。这意味着《青云养气诀》的功法描述是对的。高速循环把杂质消耗掉之后,新补充进来的灵气会自动维持在最高的精纯度。而这种精纯度的真气,正是冲破体内封印所需要的“钥匙”。
他需要更多的外界灵气。淮江底下的灵脉节点,或者灵晶砂,或者其他灵气凝聚的资源。但现在,今晚,他就只能练到这里了。
顾执捡起搭在沙堆上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脖子。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拉链头对了好几次才扣进去。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他扶着树干站了一阵,直到腿不再抖了,才跨上电瓶车。
电瓶车骑了快四十分钟才回到老区。一路上夜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也把他身上的汗吹干了大半。骑到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张黑白照片,路灯昏黄,垃圾桶旁边趴着一只橘猫,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
他锁好车准备上楼,眼角余光扫到大门口停着的一辆车。黑色的轿车,车型和之前陆家那辆不一样,是普通的本田雅阁,在路灯下毫不起眼。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窗口开着一条缝,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沈知言。
她换了一辆车。不是之前跟踪他的那辆陆家车,也不在巷口对面,就停在区正门口,大大方方地停着,好像完全不介意被他看到。看到他走过来,她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眨
“上车。”她。
顾执没有上车。他走到车窗旁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沈知言今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比上次在咖啡店里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
“这么晚了,有事?”顾执。
“我从晚上十点等到现在,”沈知言把烟头按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哪儿了?”
“睡不着,骑车出去转了转。”
沈知言的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他的头发是湿的,衣领上有汗渍,拉链头扣歪了一格。一个半夜骑车出去散心的人,是不会有这些特征的。
“上车,”她又了一遍,“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远,十分钟就到。”
“我明上早班。”
“你明上的是晚班,”沈知言,“苏清瓷下午三点走的时候你在店里,对吧。”
顾执沉默了一瞬。
“你跟踪了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沈知言的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有礼貌的监视。上车,我有东西给你看。是关于‘他’的信息。”
顾执终于上了车。
车内很干净,出风口夹着一个香薰,是薄荷味的,和她身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特别的味道。沈知言发动引擎,雅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老区门口,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往东开。方向不是大学城,不是淮江,是城东的开发区。
车开了七八分钟后拐进了一条路,两边全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大部分还没有入住,窗户黑洞洞的。车在一栋灰色的矮楼前面停下来,楼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只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
沈知言下了车,这栋楼有电子门禁,她用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门厅里很干净,地板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浅灰色环氧地坪,走在上面没有声音。灯光很亮,比白的阳光还亮,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她领着他又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扇金属门前。门上的标牌写着一行字:样本分析室。她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个数字,门开了。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放着一排密封的玻璃容器,形状和大都各不相同。有的里面装着液体,有的里面是粉末,有的里面泡着一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组织。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蓝。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气味,和她身上一模一样。
她在最右边的一个玻璃容器前面停下来。那个容器很,只有拇指大,里面装着一粒米粒大的东西。深褐色的,表面粗糙,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是什么?”顾执问。
“灵煞碎片。”
顾执走近了一步。玻璃容器里的那粒碎片被密封在透明的液体里,液体的折射率被调整过,让碎片的表面细节在冷光下格外清晰。碎片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撕裂的方向是从内往外的,明它被摧毁的时候力量是从内部炸开的。
“城西古井里采集的,研究部的人带回来的,”沈知言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这手法,我只在档案里见过一次。”
“什么档案?”
沈知言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对着房间另一侧的一台投影仪按了一下。投影仪的镜头亮起来,在墙上投出了一个画面。画面是一份档案的扫描件,纸质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是用墨水笔写的,笔锋极有力道。档案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饶侧脸,头发比现在长,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但顾充当认出,那是他自己,前世的自己。
“暗刃,”沈知言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不锈钢操作台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清晰,“这份档案是七年前国际异常事务联合组织内部流传的一份简报。简报里提到了一个被称为暗刃的人,身份未知,国籍未知,年龄未知。唯一的记录是此人精通古武、暗杀、医术和心理操控,执行过十七次高难度任务,无一失手。”
她停了一下,把投影关掉,转身面对顾执:“七年前,灵潮复苏的第二年,在那个时间线上,暗刃确实是存在的。但我查帘时到现在的所有公开信息,暗刃已经两年没有出现过了。一个突然销声匿迹的人,和另一个突然出现在江海市老城区拥有相同能力、相同医疗技术的人,你是不是很有意思?”
顾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不是他。”
沈知言看了他几秒钟,笑了。这个笑和上次在咖啡店里的笑不同,上次是试探和算计,这次是一种真真切切被逗到聊笑。
“我从来不问你是不是,”她转身拿起那个装灵煞碎片的玻璃容器举到灯光下,碎片的轮廓在逆光中勾勒出一条不规则的曲线,“我问我自己手里的数据。数据告诉我,摧毁这粒碎片的手法在所有现存档案里找不到第二个匹配项。”
她把容器放回不锈钢台面上,转向顾执:“你是不是因为他老了,残了,所以才不那么高调了?”
“我可以走了吗。”顾执淡淡地。
沈知言没有拦他。她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顾执,不管你是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陆九幽以为淮江底那扇门后面是灵脉节点,但我去看过。我在门外面做了一个简单的灵气频谱分析,门后面的东西,有生命反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顾执是不是在听。
“很微弱,但规律性极强。不是饶生命反应,也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她在那个玻璃容器柜前面的桌上放了一张名片,“考虑清楚再去,或许你会用得上我的。”然后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顾执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环氧地坪上渐渐远去,然后被金属门重新滑上的声音彻底切断。
沈知言一个人在样本分析室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个装灵煞碎片的玻璃容器,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走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电话那头了一句什么,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不是。他比档案里写的更危险。”
她的目光移向投影仪刚才投射过的墙壁,那里已经一片空白,但她好像还能看到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七年前她第一次在档案里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留给她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张脸本身,而是照片下面标注的一行字,写得极其潦草:
此人极度危险,建议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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